王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瞥见陈九不容置喙的眼神,乖乖走到林砚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少女,缓步退出压抑沉闷的主殿。
厚重殿门没有合拢,留着一道昏暗狭长的缝隙。
殿外甬道还算安稳,王胖早先布置的简易绊索与预警机关依旧完好。
三人背靠冰冷石壁坐下,周遭静得压抑。
王胖摸出水壶递向林砚,她木然抬手接住,却迟迟没有仰头喝水,目光空洞地凝望着主殿的方向,眼底碎得不成样子。
短短一场对峙,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所有认知。
至亲暗藏算计,数十年的精心骗局,还有父亲脸上最后那抹狰狞的贪婪。
一桩桩一幕幕,如同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她的心脏与过往的信念。
陈九没有开口安慰。
他清楚,血脉带来的伤痛,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静静守在一旁,给她一处可以停靠的依靠,让她自己熬过这段最难熬的黑暗。
他转头望向主殿深处,水晶棺在昏沉光影里,依旧泛着幽冷的白光。
时间一点点流淌,甬道里只剩下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林砚止住了浑身的轻颤。
她缓缓抬头,脸上泪痕已经风干,眼底依旧浸满悲伤,却多了一层斩钉截铁的决绝。
“陈九,”她嗓音沙哑干涩,“我想亲手做个了断。”
陈九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三人起身,再度踏入主殿。
水晶棺内,那张属于女王的绝美面容上,林正宏残留的疯狂与惊骇尽数褪去,只剩下死寂麻木。
他放弃了挣扎,放弃了算计,像一具失去魂魄的泥塑,静静躺在棺椁之中。
察觉到三人靠近,他眼珠迟钝地转动一圈,喉咙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响,分不清是咒骂,还是哀求。
陈九全然无视他的动静,径直走到水晶棺跟前,抬手理了理身上沾染尘土的衣衫。
他没有看向棺中寄居的林正宏,目光落在沉睡千年的女王躯体上。
一路上的锋芒杀伐尽数收敛,神情肃穆郑重,他对着水晶棺,躬身行出一记标准的摸金校尉拜山礼。
“晚辈摸金校尉陈开山之孙,陈九。”
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为追寻祖父遗踪,守护华夏龙脉而来,无意惊扰女王安眠。九幽龙符牵系天下地运、家国气运,晚辈不得不取。今日冒昧闯入,还望海涵。”
这番话,是对千年女王的致歉,也是对自身宿命的笃定。
他此行不为寻宝敛财,只为完成两代人传承下来的守护使命。
棺内的林正宏听见话语,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变得急促。
陈九却恍若未闻。
他挺直身形,从怀中油布层层包裹的锦袋里,小心翼翼取出半枚陈旧龙符。
这是祖父陈开山以性命换回的信物,触手冰凉,古朴的纹路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莹光。
陈九握紧半枚龙符,深吸一口气,稳步朝着水晶棺内女王胸口的位置走去。
就在龙符边缘即将撞上棺壁的刹那,异变轰然降临。
嗡——
一声源自太古洪荒的低鸣,自龙符与女王身躯之间同步炸开。
陈九手中的半枚龙符骤然绽放温润璀璨的白光,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吸力从棺内扑面而来。
他只觉掌心一轻,半枚龙符脱手飞出,径直穿透看似坚不可摧的水晶棺壁,如归巢飞鸟,落在女王身前。
同一时刻,女王光洁的额心,凭空浮现出另一半由光凝聚而成的龙符虚影。
两半龙符在空中盘旋靠拢,咬合拼接,伴着一声清越的鸣响,完美契合。
一枚完整流光溢彩的九幽龙符,时隔千年,再度现世。
它静静悬浮在女王身躯上方,褪去了往日慑人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精纯、厚重绵长的生命气息。
这股暖意宛若春日暖阳,瞬间驱散大殿内积攒千年的阴冷寒气。
紧接着,更震撼的一幕缓缓上演。
完整的九幽龙符缓缓自转,一道道柔和光柱垂落,尽数灌入女王体内。
光柱笼罩之下,七根深深钉入她胸口的镇魂钉,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向外顶出,一寸一寸脱离血肉。
众人此刻才彻底看清真相。
这些钉子从来不是镇压封印,而是无休止的汲取器。
它们常年窃取女王与龙符共生而生出的磅礴生命力,供养寄居的外来魂魄。
“原来是这样……”林砚失神低喃,“我们全都错了。龙符不是镇压她的邪物,是维系她生命平衡的核心,这七根钉子,才是真正的千年诅咒!”
随着镇魂钉接连被逼出,汹涌的生命能量冲刷着女王的躯体,也席卷着藏在她体内的林正宏残魂。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自残魂深处爆发。
在纯粹极致的生机面前,他满载贪婪、怨念与算计的魂魄,如同烈日下的残雪,飞速消融净化。
他脸上扭曲痛苦的神色慢慢平复,归于安详解脱。
最后,整片魂魄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在磅礴生机里彻底消散无踪。
摆脱镇魂钉与外来魂魄的双重桎梏,女王的身躯得到龙符全力滋养。
苍白肌肤飞快透出健康血色,干瘪唇瓣渐渐红润,纤长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沉睡千年的眼眸。
她不再是一具被诅咒禁锢的躯壳,而是陷入漫长沉眠的绝代女王。
盘踞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意志,随着林正宏魂飞魄散,彻底烟消云散。
大殿重新回归本该有的庄严肃穆。
完整的九幽龙符收敛光芒,缓缓下坠。
陈九伸出双手,稳稳将其接入掌心。
龙符入手温润厚重,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磅礴力量。
指尖触碰到符身的瞬间,一段苍凉古老的信息流涌入他识海,是华夏龙脉的上古图景,是一代代守陵人立下的守护誓言。
还没等他细细参悟记忆碎片,整座主殿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穹顶裂开数道狰狞巨缝,碎石雨点般簌簌坠落。
脚下坚实地面剧烈起伏,如同惊涛里摇晃的甲板,让人立足不稳。
“不好!”王胖脸色骤变,死死扶住石壁,“这座地宫要塌了!”
话音刚落,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从他们来时的甬道入口轰然炸开。
声响狂暴粗野,带着现代炸药独有的毁灭气息,和古墓机关的闷响截然不同。
紧随爆炸之后,纷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杂着多国语言的呵斥呼喝,正飞速朝着主殿逼近。
“黑棺”组织的主力,终究还是赶来了。
他们懒得耗费时间破解古墓机关,选择用最粗暴的暴力,硬生生炸开了一条通路。
留给陈九三人脱身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