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是神还是怪物
他在一处干河床的转弯处停了一下，因为前方的干河床边缘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河岸，面朝河床的方向，身体一动不动。
陆沉走近之后，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他大约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长期暴露在干燥环境中形成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方向，像是在暗红色天光的覆盖中持续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不再尝试移动了。他的因果线还在身上，但比广场上那些人的线更暗，边缘已经出现了多处断裂，像是正在被暗红色天光持续侵蚀。他感知到了陆沉接近，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动。
陆沉在他身侧蹲了下来。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老人的因果线上，感知到了它的断裂状态正在以与万界裂缝扩展速度相同的速率逐段加深，像是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正在被暗红色天光持续覆盖。“你能看到网吗？”陆沉问。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到了。你从镇子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网一直跟着你。那些网在暗红色天光里形成的覆盖层，比天空本身更完整。”
陆沉没有接话。他蹲在老人旁边，在暗红色天光与干河床之间的接触面上以保持与归墟浅层材质相同的角度安静地坐着。他的感知系统沿着网的边缘走了一段，确认了网的覆盖范围仍然以落星镇为中心保持着稳定，与九国地底的因果阵法网络之间隔着一段尚未覆盖的距离。
“你在后悔。”老人说。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落在干河床的方向，没有偏转。“你在走过镇口的时候，他们跪下来叫你织网者，你没有停。你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你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你心里在后悔。你感觉到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在听到“后悔”这个词时，感知到了自己断线端面边缘出现了一段极轻微的温度变化，像是被这个词触动了位于深层记忆中的一段持续存在的信息，正在缓慢地从归档位置向上浮出，在不完全触及感知系统当前活动范围的情况下完成了位置调整。他记得那个名字。他在柳溪镇的茶摊旁听到过——那个被他借走一缕修为线之后三日暴毙的内门弟子。他当时蹲在干河床边的碎石地上。他蹲了很长时间，起身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干河床的方向。他当时看到的是干河床的河岸边缘，没有看到任何人。他的感知系统在重新定位那段记忆的过程中，持续确认了他的断线端面边缘与归墟浅层材质之间的接触状态没有发生变化。
“我在柳溪镇的时候，借了一个人的修为。”陆沉说，“只借了一缕。那根修为线太细了，我只抽了它百分之一。”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落在干河床的方向，“三天之后他死了。他的师兄弟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烧成灰了。他们在传讯里说他死于心魔入侵。但他的心魔是我。”
他在这里停顿了下来。他的感知系统在完成那段记忆的重新定位后，正在沿着归墟浅层材质的边缘向外扩展，进入了一处之前未被追踪到的结构层位。那个层位中存放着一组以相同顺序排列的短直线序列，与他之前在归墟底层管状物底部见过的记号排列方式一致，但数量更多，像是另一个以相同原则排列的序列，被放置在同一层位的另一段材质中。
“你在想王衡的事。”老人说。他仍然没有改变姿势，声音也没有变化。“你从他那里借了一缕修为线。那根线太细了，你只抽了它百分之一。你当时以为抽完就结束了，但你抽完之后没有把那根线的空隙补上。”
陆沉感知到了那个序列在归墟浅层材质中的位置和走向。它藏在一处穹顶裂缝与浅层材质的夹角中，接在归墟底层原有结构线上，以与归墟浅层材质相同的速度运行着，像是已经在归墟浅层的材质中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被万界裂缝的扩展覆盖或干扰。
他站起来，沿着干河床的走向继续向前走去。老人仍然坐在河岸边缘的干土层上，感知到了他的线束正在以与万界裂缝扩展方向相同的方向继续延伸，向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偏转，像是他离开的动作在他的感知区域中留下了新的可追踪痕迹。他在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你替他还了。你把他的空白补上了。”
陆沉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感知系统正在沿着那个序列的方向持续延伸，锁定在了它的存放位置。他继续沿着干河床的方向向前走去。他的断线端面边缘那些被他触碰过又放回原处的因果线，在归墟浅层材质中以与万界裂缝扩展速度相同的速率仍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他在那些因果线面前停留过、在离开之后带走了它们的一部分、把它们放回了它们原来的位置。那些被放回原处的线束仍然以与归墟浅层材质相同的速度持续运行着，在他身后保持着与落星镇方向一致的朝向，像是在等待他走完剩下的路程之后在某个位置与网的边缘完成对接。
他走过那处河岸转弯之后继续向前走去。暗红色天光的覆盖层正在从九国地面的方向以与万界裂缝扩展速度相同的速率向他前方的区域持续扩展，正在逐渐覆盖他向落星镇西南方延伸的路径。他在暗红色天光覆盖层与干河床之间的接触面上继续走着，继续沿着干河床的走向向前移动着。那些被他触碰过的线束在归墟浅层材质的接触面上保持着稳定的位置，与归墟底层材质之间的间距正在随着他向前移动而逐段固定，网从落星镇上方的覆盖层继续运行着，在他的感知系统中追踪到了他的移动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