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再度响起,并非人马离去的动静,而是沉重的帝王辇轮碾过碎石的闷响。
夜风卷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落在静静停在破庙门前的玄黑龙辇上。
车帘没有掀开,一股混杂着龙涎沉香与老旧书卷的磅礴威压率先笼罩整片荒野,连四周跳动的火把火苗,都像是被无形大手按压,矮下去大半截。
“抬过来。”
帘后传出苍老平缓的嗓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面前不是一具刚刚冰冷僵硬的皇子尸身,只是一件破损待检的器物。
两名亲卫不敢迟疑,快步上前,将萧景琰的尸身小心翼翼抬至龙辇跟前。
皇帝终于掀开半幅厚重帘幕,露出半张隐在浓重阴影里的面容。
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望不见底的眼眸。
他定定望着萧景琰圆睁的双目,久久沉默。
周遭死寂到极致,连呼啸的夜风都仿佛骤然停滞。
萧景珩握住腰间佩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神经紧绷,戒备着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预想之中帝王丧子的雷霆震怒,迟迟没有降临。
“呵……”
一声低低的轻笑自皇帝喉间溢出,起初细若蚊吟,渐渐放声铺开,最终化作一阵爽朗却透着刺骨诡异的大笑,在空旷荒野来回回荡,惊飞了远处林间栖息的寒鸦。
这笑声里,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没有皇室血脉凋零的惋惜,只有扫清路障后的松弛,甚至藏着几分棋逢对手落幕的快意。
“朕的好儿子,走得倒是壮烈。”皇帝收住笑声,随意抬手一挥,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以亲王规格厚葬,追封爵位,定谥号为‘厉’。吩咐史官落笔斟酌,别辜负了他这一番‘忠心赴死’。”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脸恭谨肃穆,单膝跪地行礼:“父皇圣明。九儿护驾来迟,侥幸平定叛乱,未酿大祸。”
“景珩啊。”皇帝的目光隔着帘幕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猎物般黏腻的打量,“此番平叛,你居功至伟。京营兵符握在你手中,朕终究放心不下。如今叛党余孽未清,恐有反扑,兵符暂且交由朕统一调度,你可有异议?”
话语看似问询,语气却早已定下结局,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萧景珩心底警钟狂鸣,功高震主本就是皇室大忌,父皇这是明着敲山震虎,收回兵权。
他清楚,此刻但凡流露出一丝不甘与迟疑,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深深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从怀中掏出那枚尚且带着自己体温的青铜虎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悉听父皇调遣。”
沉甸甸的虎符落入太监手中的鎏金托盘,发出一声清脆撞击。
这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像是一纸无声契约落定的印记。
皇帝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车帘缓缓重新落下,玄黑龙辇调转方向,顺着来路徐徐远去,只留下满地未散的血腥与彻骨寒意。
远处残破庙墙的阴影里,姜离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
她并未跟随平叛队伍撤离,趁着宫乱夜色,一身黑衣潜行至此,蛰伏在断壁残垣之后。
冰冷夜露浸透她的鬓发,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的寒凉。
她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皇帝放声大笑时,面部眼轮匝肌没有半点牵动,眼底没有一丝水汽泪光,只剩扫清棋子后的清醒释然。
这和她知晓的原著剧情彻底背道而驰。
原著里的帝王是昏聩糊涂的君主,痛失皇子之后迁怒猜忌九皇子;可眼前龙辇中的帝王,是一位步步算计的清醒执棋者。
三皇子萧景琰是他刻意舍弃的棋子,九皇子萧景珩是他刻意放养的棋子,就连这场席卷北境的叛乱,或许都是他亲手引燃的战火,只为借机清洗朝堂所有异己势力。
熟知剧情带来的信息差正在飞速失效,原本既定的故事线,已经被硬生生扭转。
皇帝对萧景珩从来不是单纯的猜忌,而是以朝堂为蛊坛,放任皇子们彼此争斗,静静等着最后存活下来的那只蛊虫。
姜离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冰冷的砖面,目光遥遥追着龙辇消失的尽头。
她忽然明白,自己原本打算靠着先知剧情摆烂求生的想法,在这位步步筹谋的帝王面前,早就不知不觉踏入了棋局之中。
晚风越发凛冽,吹得她黑衣衣袂猎猎翻飞。她缓缓站起身,身形正要融进无边黑暗,却忽然停下脚步。
昏暗废墟之中,她微微勾起唇角,对着空无一人的断墙,缓缓复刻出方才皇帝那抹意味诡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