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仿帝王的诡异弧度僵在嘴角,像一张强行贴上去的冰冷面具。
姜离缓缓垂落手臂,指尖触到脸颊微凉的肌肤,方才刻意装出的癫狂冷漠,随着夜风一点点散尽,心底只剩下浸骨的寒意。
她最后远眺一眼龙辇远去的方向,那片夜色吞没了三皇子萧景琰冰冷的尸身,也撕碎了原著既定的命运线。
转身隐入黑暗时,靴底碾过干枯荒草,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响,仿佛她熟知的剧情契约,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烂。
赶回梧桐苑时,夜色已经深透。冷宫残破的窗棂挡不住穿堂风,半点月光都漏不进来。
姜离没有点灯,借着稀薄的星辉舀起一盆冷水,洗去脸上沾染的尘土与夜露。
水盆里的倒影朦胧模糊,却藏不住她眉宇间沉甸甸的凝重。
原著记载得清清楚楚,皇帝痛失皇子后必会悲痛失控,眼轮匝肌紧绷收缩,泪腺溃堤,甚至会因心绪激荡引发心悸旧疾。
可方才荒野之上,那位帝王的笑意看似开怀,颧骨高高抬起,眼尾却没有一丝笑纹。那不是丧子之痛,是清除心头隐患后发自心底的松弛与快意。
她取来粗布巾擦干水渍,指尖在老旧桌案上缓慢叩击,节奏压抑又克制。
依靠原著剧情得来的信息差正在飞速失效。她原本以为手握结局就能安稳求生,如今才看清,这本书的世界早已挣脱作者笔墨,朝着无人知晓的深渊滑落。
子时刚过,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瓦片崩裂声。
姜离指尖叩桌的动作没有停顿,语气清淡地开口:“门没锁。”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裹挟着夜风与浓烈酒气的黑影闪身踏入院落。
萧景珩反手扣上门闩,身形微微晃动,看着像是醉意深重,可藏在夜色里的一双眸子,却亮得惊心动魄。
他依旧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摸到姜离刚刚备好的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他咂了咂唇,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调侃,“父皇赏赐的庆功御酒,名义上是犒赏我平叛有功,实则每一口都藏着试探的刀子。”
姜离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空荡荡的玉佩挂扣上,那里原本悬挂着京营虎符。
“交出去了?”
“交得干干净净,半点没有迟疑。”萧景珩随手拉过一条断腿的旧木椅坐下,长腿随意舒展,姿态慵懒放松,骨子里却处处藏着戒备,“父皇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叛党余孽未清,兵符需要由他统一调配,替我扛下这份烫手差事,让我安心做闲散王爷。”
“烫手山芋?”姜离指尖轻点桌面,“他是在一点点清空你的羽翼。三皇子一死,叛乱平定,你手握京营兵权,下一个被清理的就会是你。他防备的从来不是叛党,是你。”
萧景珩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摩挲冰凉的瓷杯边缘,杯壁还残留着姜离指尖的温度。
“殿下看得通透。不过那枚虎符本就是空架子,京营里大半老将早被父皇悄悄替换成了他的心腹,我拿着也调动不了多少人手。他收回去,不过是求个表面心安。”
“心安?”姜离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若只求心安,他不会笑得那般畅快。方才那笑意,像看着一头养肥的牲口,终于到了该出栏的时候。”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抹锐利寒芒。
“你还记得原著里,父皇是如何驾崩的吗?”
“慢性毒物缠身,半年后病逝于寝殿。”姜离脱口作答,话音落下又蹙起眉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近半个月,父皇频频单独召见太医院首,每次都屏退所有下人,连贴身伺候的王德公公都不准留在殿内。”萧景珩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酒气里裹挟着危险的气息,“我上次去御书房递奏折,亲眼看见太医院首匆匆出宫,脸色惨白如纸,袖口沾着细碎药渣。那股味道混杂在一起,像是乌头,又掺了曼陀罗的气息。”
姜离心头骤然一沉。
原著里皇帝中毒是后期后宫争斗引发的剧情,如今时间线大幅提前,行事又如此隐秘。
若是有人暗中给帝王下毒,幕后之人是谁?
又或者,是皇帝自己主动服食药石,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布局?
“信息差彻底乱了。”姜离转过身,目光澄澈冷静,“从前我们以为父皇是被人算计的糊涂靶子,现在看来,他或许才是手握棋局的执棋人。也有可能,有人想趁着暗流涌动,在他出事之前把整潭水搅得更浑。”
“接下来怎么做?”萧景珩挑眉问道。
“按兵不动。”姜离走回桌旁,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继续扮演胸无大志的纨绔皇子,我继续做与世无争的冷宫弃妃。既然他们热衷于演戏,我们就陪着演下去。但太医院必须查清,父皇的真实身体状况,是验证我们仅剩信息是否还有用的关键。”
萧景珩端起茶杯,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侧脸。
“太医院守备森严,处处都是父皇的眼线,想要打探内情并不容易。”
“正因为难,才必须去做。”姜离垂眸看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明日我会让人送出一张调理体虚的方子,假意调养身子,实则试探太医院首的反应。若是他神色慌乱躲闪,便是心中藏有鬼祟;若是他神色镇定如常,说明对方棋艺远在我们预想之上。”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姜离搁在桌案的手背上,掌心滚烫灼热。
“离儿,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父皇今日能笑着送走老三,来日就能笑着除掉任何挡路之人。”
“我清楚。”姜离没有抽回手,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他的掌心,“留在原地坐以待毙,结局早已注定。横竖都是险境,不如放手搏一局大棋。”
屋内残留的一点烛火猛地跳动一下,炸开一朵细碎灯花。
萧景珩深深凝望她片刻,起身整理凌乱衣襟,一身醉意仿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先走了,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王府,免得被暗哨抓住夜半私访的把柄。”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木门闩上,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明日若是宫里来人传旨,无论旨意内容是什么,都不要立刻接旨应下。”
姜离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皇帝既然已经开始收网布局,接下来的动作只会越来越快。
萧景珩拉开木门,凛冽夜风灌进屋内,吹得残烛摇摇欲坠。
身影融进沉沉黑暗前,他的低声话语随风飘入屋内:“这局棋,我们慢慢下。”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外呼啸的风声。
姜离独自站在空荡屋内,听着窗外更漏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她缓步走到烛台边,伸出两指轻轻捏住烛芯,微微一捻。
火光应声熄灭,浓稠黑暗瞬间吞没了整座梧桐苑,唯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昭示着黎明正在慢慢靠近。
她对着空荡的暗夜轻声低语:“明日的风向,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