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像是兑了水的墨汁,勉强勾勒出梧桐苑破败斑驳的院墙轮廓。
夜里侵骨的寒意并没有随着黎明散去,反倒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内,吞掉了榻边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姜离合衣倚在床榻上,双眼轻轻阖着,耳廓却捕捉着院外每一缕细碎动静。
片刻之后,碎石小径上传来刻意放轻,却藏不住规整秩序的脚步声。软底宫靴碾过枯草,节奏划一,带着深宫独有的压抑气息。
姜离眼睫纹丝不动,呼吸骤然放得悠长浅淡,胸廓起伏压到最低,看上去俨然已经沉沉睡去。
院门被缓缓推开,吱呀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裹挟着晨露与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冷风卷进房间,御前总管王德那阴柔瘦削的身影缓步走入。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轴的小太监,明黄色的圣旨轴身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王德没有急于宣旨,细长的双眼飞快扫过整间屋子,目光像带钩的细针,最后落在榻上佯装熟睡的姜离身上。
床榻内侧,萧景珩早静静坐在木桌旁,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一副彻夜饮酒、宿醉难醒的模样。
看见王德进门,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懒洋洋抬了抬下巴,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不耐:“王公公大清早登门,是哪阵风吹来的?莫非父皇还要管本王在哪过夜不成?”
王德嘴角扯出一抹制式化的客套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抬手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屋内回荡,字字都像打磨锋利的冰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萧景珩,平叛有功,然京中叛党余孽未清,恐生突发变故。即日起移居宫中养心殿偏殿,无陛下手诏不得私自出宫,钦此。”
旨意落音,屋子陷入短暂的死寂。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他面露愤懑,伸手接过圣旨,随手团成一团塞进袖口,语气满是抱怨:“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是防贼人,还是防备我?堂堂当朝皇子,竟要被圈禁宫中,这般日子还有什么趣味!”
王德低垂着眼帘,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榻上的姜离。
他在等反应。寻常后宫女子,听闻心上人被帝王禁足,或多或少都会流露慌张、忧心。
可榻上的姜离呼吸平稳绵长,眼睫不曾颤动分毫,仿佛周遭的风波都与她毫无瓜葛。
这份过分沉稳的平静,反倒让王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九殿下谨言慎行。”王德尖声提醒一句,随即拂袖转身,“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便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他迈步离去,可跨过门槛的瞬间,袖口看似无意轻轻一甩。
一方洁白丝帕轻飘飘落在地面,刚好卡在桌腿与床榻之间的阴影死角里。
王德脚步不停,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带着随从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待到院外脚步声彻底消散,姜离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没有半分惺忪睡意,澄澈冷冽,宛若深潭寒水。
她没有立刻起身,维持着原本躺卧的姿势,等确认暗处所有窥探的视线尽数撤走,才悄无声息滑下床榻。
她走到桌边,弯腰拾起地上那方丝帕。
指尖触碰到细腻绸缎的刹那,一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气味钻入鼻腔。
表层是大雍皇室专属的厚重龙涎香,华贵浓郁,底下却藏着一丝难以分辨的苦杏仁气息。
姜离指尖骤然收紧,丝帕在掌心被攥出层层褶皱。
苦杏仁味,是含氰类毒物中毒的标志性气味,也是乌头与曼陀罗药渣混合焚烧后残留的味道。
王德身为御前贴身太监,私人物品沾染这种气息,只有一个解释:他连日守在帝王药案旁,长期接触带毒汤药。
昨日萧景珩猜测帝王在隐秘服药,如今这方丝帕,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皇帝要么是被人暗中投毒算计,要么,是他自己主动服食毒石布局筹谋。
无论哪一种,都预示着朝堂清洗,已经走到了见血的关头。
萧景珩快步凑上前,鼻尖轻嗅几下,脸色瞬间沉凝下来:“是苦杏仁味,氰毒残留。王德这老东西,怕是日日守在药碗跟前伺候。”
“不是伺候,是试药。”姜离松开手,任由丝帕垂在掌心,语气平静得近乎刺骨,“只有日复一日贴身接触毒物,气息才会渗进衣料纹路里。父皇的身体,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也更危险。”
她抬手将丝帕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绸缎边角,刺鼻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那缕死亡气息。
等丝帕尽数燃成灰烬,她抬脚轻轻碾过地面,把细碎炭粉踩进泥土,不留半点痕迹。
“风向已经彻底变了,总得有人出去测一测眼下的风速。”姜离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备好的狼毫笔,在素白信笺上飞快落笔。
墨迹尚未干透,她就把纸条折成约定的暗号形状,塞进一支空心雕花发簪里。
萧景珩望着她的动作,眸光幽深:“你打算联络谁?”
“一个欠我人情,又能近身捡拾御药房药渣的人。”姜离将发簪稳稳插进发髻,动作干脆利落,铜镜里的女子卸下所有温和伪装,眉眼只剩冷冽决绝,“是时候,让他来还清旧日亏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