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后方枯井一侧,齐膝荒草疯长缠绕。冷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呜盘旋作响,像是深夜冤魂低低的啜泣。
姜离没有站在迎风口,选了一处背阴角落。石面爬满厚密青苔,弥漫着常年不见天光的潮湿霉味。
正午本该炽烈的日头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光昏沉暗淡,近乎黄昏。
一道佝偻身影提着木质药箱,小心翼翼在杂草间穿行,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刘太医在三步外驻足,目光躲闪游移,不敢直视前方纤细的背影。
他身为太医院院使,平日里出入皆是朱门宫阙,从未想过会被一位冷宫弃妃,约到这般荒僻破败的地方密会。
“刘院使迟到了半柱香。”
姜离的声音自阴影里漫出,平淡无波,却让刘太医后背瞬间爬满一层冷汗。
“娘娘恕罪,御药房临时堆了一堆琐事耽搁了……”刘太医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处处透着疏离,脚尖悄悄朝外偏了半寸,分明时刻准备抽身撤离,“不知娘娘召见微臣,可是身子违和?若是寻常小症,微臣开一纸方子便可。此地阴气过重,怕是冲撞娘娘凤体。”
姜离缓缓转过身,裙摆扫过堆积的枯叶,响起细碎沙沙声。
她没有多余寒暄,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面白瓷瓶,轻轻搁在青苔遍布的石台上。
“我近日时常心悸失眠,听闻刘院使有独门安神法子,特意来求一张方子。”
刘太医飞快瞥了一眼瓷瓶,没有伸手触碰,反倒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紧锁起:“娘娘说笑了,太医院规矩森严,后宫所有用药都要内务府登记在册。微臣私下私开药方,一旦被查,便是株连全家的死罪。娘娘还是另寻门路吧。”
话音落下,他抬脚便要转身离去,神色急切,仿佛身后藏着滔天洪水。
“刘大人府上幼子,近来是不是夜夜惊啼不止,周身皮肤生出青灰色鳞斑?”
姜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定身咒,硬生生钉住了刘太医的脚步。
刘太医身形骤然僵住,猛地回头,眼底写满极致惊骇:“娘娘怎会知晓此事?”这是他家隐秘难言之疾,他从未对外吐露半句,就连同院太医都一无所知。
“我不仅知晓,还清楚你急需百年雪莲入药做药引,否则令郎撑不过入冬第一场寒霜。”姜离缓步走近两步,目光澄澈锐利,戳破了刘太医最后的防备,“内务府驳回了你的药材申领文书,只因百年雪莲是专供皇室的贡品,若无陛下亲笔特旨,谁也无权支取。”
刘太医脸色霎时惨白,嘴唇不停哆嗦,双手死死攥紧药箱提手,指节绷得泛白:“娘娘……这是在要挟微臣?”
“是交易。”姜离语气冷冽,一字一句纠正,“我帮你拿到百年雪莲的来路,你告诉我,陛下近期日日服食的汤药,核心主药究竟是什么。”
“这……”刘太医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衣领,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周遭风声越发呼啸,枯井上方的野草疯狂摇晃,好似无数双隐匿的眼睛,正盯着这场地下交易。
良久,刘太医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气力,颓然垂下双肩:“娘娘当真能拿到雪莲?”
“明日此刻,此地相见,药材会藏在这块青石底下。”姜离伸手指了指身侧一块厚重青石。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断。
他放下药箱,从怀中摸出一卷空白麻纸,指尖微微颤抖落笔书写。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轻响,在死寂的荒地里被无限放大。
写完,他将纸条折成规整的正方形,压在白瓷瓶底下,嗓音沙哑得如同粗砂摩擦:“这药名叫延寿散,并非太医院制式方剂,是丞相府直接送入宫,经由王德公公亲手呈递皇上的。”
姜离指尖轻轻捏起那张薄纸,纸面看着轻薄,分量却重逾千钧。
丞相府私下递药入宫,意味着朝堂与宫闱的边界早已彻底模糊。原本看似各司其职的君臣,此刻早已变成互相算计、彼此制衡的棋子。
帝王日日服食的,不是调理身子的良药,是丞相递来的投名状,也可能是暗藏杀机的催命符。
“多谢刘院使。”姜离将纸条妥帖收进袖袋,动作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明日雪莲必如约而至。”
刘太医不敢久留,拎起药箱仓皇转身,慌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茂密荒草深处。
枯井边只剩下姜离一人,指尖反复摩挲袖中纸条,感受着墨迹残留的微凉湿润。
风声渐渐停歇,四下重归死寂,唯有远处宫墙下巡禁侍卫的脚步声,沉闷规律地缓缓回荡。
她抬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片金瓦红墙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微光里熠熠夺目,底下却掩埋着数不清的腐朽算计与血腥暗流。
丞相插手帝王性命,眼下这盘棋局,远比原著记载的更加凶险诡谲。
她需要可靠之人拆解延寿散的真实成分,一个精通医理、又身在局外夹缝中的人。
姜离转身离开枯井,裙摆轻扫落叶,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回到清冷的梧桐苑,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枚漆黑的石质棋子,轻轻放在桌案正中,朝向萧景珩被禁足的养心殿方向。
烛火轻轻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投射在斑驳老旧的墙壁上,化作一道无声的联络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