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长恨此身非我有（4）
归途中，马车里。
常蓝看着一路扒着车窗、好奇打量街景的女儿，试探着问道：“你觉得王家那个哥哥如何？”
冯妙华回头，一脸茫然：“谁？”
“就是方才见过的，王溯。”
冯妙华没好气嘟囔，“不怎么样。”
常蓝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故意追问：“为何？”
“还用说吗？八百年前一点小事，记到现在！”她想了想又追问道：“明天还要来吗？”
常蓝闭目养神，淡淡道：“嗯。”
“我能不去吗？”
“不能。”
常蓝语气斩钉截铁，连眼都没睁。
冯妙华郁闷了，往常这种事，只要她开口，母亲总会松口。
她重重叹气，两手托腮，一脸生无可恋。
常蓝听见女儿的叹息，不用睁眼，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一脸委屈的模样，不由失笑，笑着笑着，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前些日子与冯熙一起谈论女儿之事。
那日冯熙随口问道：“阿蓝，怎么近来总见你叹气，阿奴她又闯祸了？”
常蓝无奈道：“真是我命里的冤孽，你看哪有姑娘家整日不着家，到处闲逛的。”
冯熙不以为意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孩子性子活泼，爱出去玩便让她去，总比闷在家里憋出病来强。”
常蓝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终身大事，你可有打算？”
冯熙诧异，“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些？”
常蓝道：“不早了，眼看着就是大姑娘了，女儿家的好光景就这么几年，她自己不上心，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替她谋划。”
冯熙沉默片刻，叹道：“是啊，在我心里，阿奴一直还是那个才到我腰边高、吵着要我抱、要我举高的小丫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时间过得真快啊，小丫头要长大喽。”
常蓝叹道，“咱们女儿的性子你也清楚，我只盼能给她找个知根知底、家世清白的人家，平安的过一生。”
冯熙点头，思索片刻道：“你觉得王溯这孩子如何？”
常蓝道：“你是说舅舅王家排行老五的那个小子？”
冯熙颔首，“正是。”
常蓝笑道：“那孩子倒是不错，性子敦厚，他母亲也是个温柔好相处的，两家又是亲戚，确实知根知底。”
冯熙眉头微蹙：“其实这事我早前想过，也同他父亲提过，只是我们都觉得孩子们尚小，想着等两年再定也不迟。”
冯王两家几代联姻，冯熙的祖母、母亲皆是王家女儿，只是到冯熙这辈，因冯太后的缘故，冯家多与皇室结亲。他想让女儿再嫁回母族，一来延续姻亲，二来，也是真心为女儿着想，一众亲朋里，看来看去，唯有王溯这孩子，家世、年龄、性子，样样都合适。
常蓝睁开眼，看着女儿正掀开帘子，好奇地望着外面，眉眼间满是孩子气。
她心中轻叹，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或许，是自己太过心急了。
想着，她无奈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日子悄然便到了腊月，一年将至尾声。
这两个月，冯妙华难得安分，乖乖待在家中猫冬。倒不是她突然转性了，实在是平城的冬天太冷，冻得她一出门就要感冒。鉴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她还是宅在家里，保命要紧。
这日，管事送来几盆水仙，冯妙华吩咐人摆到书房去。
冯妙华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封信，叫来小桃，嘱咐她给迦南送去。信里面是有关迦南妹妹的线索，迦南不通汉文，让小桃去帮忙讲清楚。
小桃小心收好信，笑道：“放心吧，保证办妥。还有别的吩咐吗？”
冯妙华又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没了。天寒路滑，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小桃笑着应下：“好嘞！我去了，姑娘。”
书房只剩她一人，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冯妙华怔怔出神。
穿越至此，已近一年。
这一年来，她试过许多办法，动用了父亲很多的人脉资源，只为找到回家的可能。可最后发现，除了穿越这件事本身离奇之外，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日常可以说非常唯物了。那些她找来的号称有异能的人，无一例外，全是骗子。
说来可笑，这一年见过的人里，当初那个神神叨叨的赵玄敬，竟是道行最高的一个，你说气人不气人！
当然也不能说她全无收获，至少是摸清了各种江湖骗术，她琢磨着，若有一日离开这里，光靠着这些骗术她都能行走江湖，混口饭吃。
正胡思乱想，窗外突然起了大风。
早上她吩咐人将窗户开了条缝通风，此刻风猛地将窗户撞开，一股寒气灌进来，冯妙华打了个寒颤。
案上的纸没压镇纸，瞬间被吹得满地都是。
她忙起身先关好窗户，再蹲下身捡拾散落的纸张。
近来无事，她偶尔抄《孟子》打发时间，满地纸张，既有抄好的字迹，也有空白纸笺，一时都混杂在一起。
她一边捡，一边分拣，忽然一行字映入眼帘：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冯妙华坐在地上，拿起那张纸，轻声念道：“反求诸己…… 反求诸己……”
如醍醐灌顶，心头豁然开朗，她不由攥紧手中的纸。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答案，或许一直都在她自己身上。
她闭上眼，稳住心神，拼命回忆穿越前后的所有细节，试图抓住那些被忽略的线索。
可只要她一用力回想，熟悉的头痛便如期而至。
这一次，她没有放弃，剧烈的头痛反而坚定了她的猜测。
她的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越是用力回忆，头痛越是剧烈，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该停下了，因为现在她的心脏像是被万箭穿过一般，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越是如此，她心底却陡然生出一股决绝之意。
今日，她一定要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疼痛由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全然不顾，集中所有心神，
在疼痛达到顶点的刹那，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欣喜又焦急，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此时莺儿恰好推门进来，只见冯妙华瘫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嘴角淌着鲜血，眼神涣散，周围凌乱的纸张散落着斑斑血迹。见此情景，她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莺儿回过神来，冲过去抱住她，哭喊道：“妙华！妙华！你醒醒！”
冯妙华听见呼唤，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待看清眼前人后，虚弱地朝莺儿一笑，“莺儿姐姐…… 你怎么哭了？”
话音未落，又一口鲜血涌出。
她浑身无力，连说话都觉得费力，抬起染血的手，茫然问道：“这…… 是我的血吗？”
莺儿抱着她，大声地哭喊：“快来人！快来人啊！姑娘出事了！”
冯妙华从未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莺儿，想安慰她别怕，自己没事。可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陷入一片无边寂静的黑暗。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恍惚想：我是要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