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外头百姓都说闹鬼!”武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后怕,“这死状、这毒性,太邪门了,不知情的人看了,百分百以为是鬼神索命,绝非人力所为!”
说白了,凶手心思极为歹毒。
他特意选用这种罕见寒毒,就是为了伪造鬼噬人命的假象,借百姓心中的鬼神之说,掩盖亲手杀人的罪孽,让官府无从查起,让案子沦为无解的灵异悬案。
温砚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世上从来没有鬼神。”他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所有看似鬼祟的命案,说到底,都是人心作祟。是人装鬼,而非真鬼杀人。”
他抬手指向供桌上的白瓷茶盏。
“这只崭新茶盏,绝非古祠原有之物。荒祠废弃多年,无人祭拜,何来干净茶盏?必然是凶手昨夜带入此地,诱沈怀安饮下毒水,待其毒发身亡,再悄然离去。”
案情的第一层脉络,已然清晰。
可新的疑点,接踵而至。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沈怀安身为身家丰厚的体面粮商,住繁华街巷,家宅安稳,衣食无忧。
他好端端的,为何会在深夜三更,独自孤身一人,跑来这座荒僻阴森、人人避之不及的西山古祠?
这一点,根本不合常理。
寻常富商,惜命畏祸,入夜之后便闭门不出,更何况是阴雨寒夜,去往传闻闹鬼的荒祠。
除非,是有人提前约他前来。
而且是他绝对信任、不会设防的人。
温砚秋立刻吩咐下去。
“武罡,即刻带人彻查沈怀安昨夜行踪。查清他日落之后去往何处,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书信口信,归家之后有无异常举动。”
“另外,速去沈府,传唤沈怀安家眷、管家、贴身仆从,全部带回府衙问话。重点查近期沈怀安有无与人结怨,有无生意纠纷、钱财纠葛、私人仇怨。”
“属下遵命!”
武罡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两名捕快匆匆离去。
祠内只剩温砚秋与裴九二人。
阴风吹过残破的祠门,卷着细碎的雨丝灌入屋内,吹动地上散落的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神像斑驳的脸庞在昏暗天光下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裴九看着地上的尸体,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大人,老朽还有一事,心中不解。”
“你说。”
“此寒毒极为罕见,寻常药铺根本没有售卖。整个芜县,乃至周边府县,能调配出这种阴寒奇毒的人,屈指可数。若非精通药理的老郎中、隐世药客,绝对做不到。”
裴九行医验尸半生,对各类毒物了然于心。
“而且此毒配比极为精细,多一分则即刻毙命,少一分则毒力不足。凶手能精准掌控剂量,让死者深夜独处时才暴毙,绝非寻常歹人可为。此人,绝对是精通毒理的内行高手。”
温砚秋微微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这也是此案最棘手的地方。
凶手心思缜密,手段专业,行事干净利落,全程不留半点痕迹。
伪装鬼神命案,选用罕见奇毒,精准把控毒发时辰,事后悄然脱身。
这样的对手,绝非街头泼皮、寻常仇怨小民。
必定是心思深沉、隐忍狡诈、且深谙人性的聪明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人群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声,由远及近。
温砚秋转身走出古祠。
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素色罗裙、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被两名仆妇搀扶着,跌跌撞撞走来。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红肿,发丝凌乱,浑身微微颤抖,脸上挂满泪痕。
她一看见古祠门口的尸体轮廓,双腿瞬间发软,直直跪倒在泥水地里,失声痛哭。
“夫君……我的夫君啊……”
悲恸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围观百姓纷纷动容。
身旁仆妇连忙低声向官差禀报,此女是死者沈怀安的正妻,柳知予。
柳知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几近晕厥。
温砚秋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威严压迫。
“沈夫人,节哀。本官知晓你悲痛万分,但命案当前,还需你强忍哀伤,配合官府问话,早日查清真相,为你夫君讨回公道。”
柳知予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眼神空洞涣散,声音沙哑破碎。
“大人……民妇知道……民妇一定配合……只求大人查出真凶,莫让我夫君枉死,莫让恶鬼害人……”
她说着,身体猛地一颤,眼底涌上深深的恐惧。
“大人,这古祠……真的有鬼!是鬼杀了我的夫君!”
温砚秋眸光微凝。
“沈夫人何出此言?你昨夜见过异常?”
柳知予用力点头,泪水不断滚落,语气满是惊魂未定。
“昨夜子时前后,家中已经熄灯安寝。我睡得浅,迷迷糊糊之间,听见窗外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那哭声幽幽怨怨,忽近忽远,绕着宅院飘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当时心里害怕,不敢出声,紧紧裹着被褥。没过多久,原本熟睡的夫君,突然猛地坐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眼神呆滞,面色发青,嘴里反复念着西山古祠、赎罪二字。”
“我连忙拉着他,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做了噩梦。可他根本不理会我,像是全然听不到我的声音,动作僵硬地穿衣起身,不顾我的阻拦,独自冲出家门,直奔西山方向而去。”
说到这里,柳知予浑身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当时吓坏了,想追出去,可外头风雨大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府中仆从也不敢深夜追去荒山野岭。我只能在家苦苦等候,一夜未眠,满心祈祷夫君平安归来……谁料……谁料……”
话未说完,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周遭围观百姓听完这番话,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原来是被鬼魇住了!”
“难怪三更半夜跑去古祠,根本不是自愿的,是被恶鬼勾了魂魄!”
“这下彻底坐实闹鬼了!不然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疯魔一般跑去荒祠送死!”
鬼神索命的流言,瞬间彻底坐实,恐慌的气息迅速蔓延全场。
人人面色惶恐,低声窃语,无人再相信这是人为命案。
温砚秋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飞速复盘线索。
沈怀安深夜无故疯魔,口中念着古祠与赎罪。
看似是鬼魅魇人。
可细细思索,处处都是人为破绽。
世上无鬼魇人,只可能是有人提前布局,用特殊手段,让沈怀安心神大乱,被迫深夜奔赴死地。
是迷香?是暗示?是提前服药?还是另有隐秘胁迫?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悲痛欲绝、浑身颤抖的柳知予,轻声问道。
“沈夫人,你夫君平日里,可曾与西山古祠有过纠葛?可曾来过此处?可曾与人结下需要赎罪的因果?”
柳知予用力摇头,眼神茫然又无助。
“没有,从来没有。我夫君一生勤恳经商,乐善好施,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他平日里素来不信鬼神,从不祭拜荒祠古刹,更是从未踏足西山半步。民妇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突然这般模样……”
她的语气真切,眼神纯粹,悲痛不假,看不出半分作假痕迹。
温砚秋没有继续追问,轻声安抚。
“沈夫人暂且起身,随本官回府衙歇息。待情绪稍缓,本官再细细问话。你夫君的死因,本官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真凶。”
他吩咐两名女差役,好生搀扶护送柳知予回府衙安置。
待柳知予被送走,围观百姓也被尽数驱散,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秋风卷着冷雨吹过,古祠阴森死寂。
裴九低声开口。
“大人,依您看,这位沈夫人的话,可信几分?”
温砚秋望着空荡荡的祠外山道,眼神深邃,语气平淡。
“悲痛是真,恐惧是真。但真假虚实,言语可演,神态可装,未必全然属实。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鬼神作祟,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凶手刻意布局,天衣无缝。”
“先等武罡的查访结果。”
半个时辰后,武罡匆匆折返,浑身沾着泥水,面色凝重,带回了第一条关键线索。
“大人,查清楚了!昨夜沈怀安离府之前,确实见过外人!”
武罡快步上前,拱手禀报。
“昨日傍晚酉时,天色刚暗,有一名身穿青衫、头戴帷帽的陌生男子,独自登门拜访沈府。此人全程不露面容,只说是故人旧友,有私密要事,单独求见沈怀安。”
“沈怀安得知来人身份后,屏退所有仆从管家,独自在书房与此人密谈近一个时辰。外人无人知晓二人谈话内容。”
“男子离开之后,沈怀安神色恍惚,坐立难安,晚饭未进一口,全程独坐书房发呆,心事重重。直至深夜子时,才突然疯魔离府,奔赴西山。”
这条线索,瞬间打破了鬼神之说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