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在洞底醒过来的时候,洞口那一小片天光已经从深灰变成了灰白。
没有太阳,但光确实在变亮,像一盏被慢慢拧开的灯从远方渗过来。
它趴在干草上,脑袋还搁在爪子上,睁眼看了看洞口的方向,又闭上了。
四肢是沉的,腹甲贴着干草,温度从草叶底下渗上来,凉的。
灵力还是空的,茧袋还是空的,身体还是凡体。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一寸,没有说话。
小落靠在洞壁上,已经醒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靠着洞壁看着洞口的方向。
一人一龟在洞底沉默地待了很久,久到洞口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一层淡淡的暖色,才动了。
曲崽先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还没醒透:"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刀没了,灵力没了,茧袋打不开,我连个坑都刨不动。"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着洞口:"那坨耗子前辈说新人一般都是死在前两天。"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现在是新人。"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小落沉默了一下:"我们现在是新人。"
曲崽把脑袋重新埋进爪子里。
小落站起来,弯腰把曲崽从干草上捞起来放在肩头。
曲崽趴在他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感觉到了小落的体温。
比平时低了一些,凉凉的,透过来贴着它的壳甲。
小落说:"出去看看。"
曲崽说:"看什么。"
小落说:"看活路。"
曲崽没有再问。
小落从洞口爬出去,绕过洞口边缘那层湿的,踩着旁边的草根借力翻了出去。
曲崽趴在他肩上看着外面——天光是一种淡淡的暖色,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映亮了。
草海在风里起伏着,山在远处,像被削平了顶的馒头,一直没有靠近过。
一人一龟走了很久。
走到光从暖色开始变淡的时候,小落停住了。
前方的草丛里有动静——很轻,不像之前那只灰绿色的东西,更碎,更小,像有什么东西在草根底下翻土。
小落蹲下来,把曲崽放在地上。
曲崽站在草叶中间,草叶刚到它的背甲,它踮起脚也看不见远处的东西。
它听见了——吱吱声,很细,从前方大约两丈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曲崽趴下来,贴着地面往前爬。
草叶擦过它的壳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爬了大约一丈,停住了。
草丛里蹲着一只灰褐色的东西——比曲崽的脑袋大不了多少,圆滚滚的,耳朵短小,后腿比前腿长,蹲在草根旁边,正在啃一根草茎。
是鼠兔。
很小一只,比曲崽见过的鼠孙孙还小一圈。
它啃草根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东西在靠近。
曲崽趴在那里,没有动。
它回头看了一眼小落——小落蹲在身后大约一丈的地方,正在朝它比划手势,手掌往下压,像在说"别动"。
曲崽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鼠兔还在啃草根,圆滚滚的身体跟着啃食的节奏一拱一拱的,耳朵尖上沾着一片碎草叶。
曲崽蹲在原地想了很久。
它打不过任何一只正常异兽,但面前这只鼠兔,它应该能按住它。
它慢慢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鼠兔的耳朵动了一下,停住了,抬起头,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没有动。
鼠兔看了它几息,又低下头继续啃草根了。
曲崽又往前挪了半寸,然后猛地弹了出去。
巴掌大的龟崽扑在那只鼠兔身上,前爪按住了它的后背。
鼠兔吱地尖叫了一声,拼命挣扎,四只短腿在草地上乱蹬。
曲崽的爪子按不住它——它从曲崽前爪底下挤出来,吱吱叫着往草丛深处钻。
曲崽追了两步,没追上,蹲在原地喘气。
风从草叶间穿过去,鼠兔已经不见了。
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
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那里,爪子还保持着按过鼠兔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它说:"它跑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没按住它。"
小落说:"看见了。"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比我还小。"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连它都按不住。"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把脑袋搁在草地上,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曲崽把脑袋抬起来了:"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按不住它,但你可以。"
小落说:"我按得住。"
曲崽说:"那我想办法把它赶到你那边。"
小落说:"你怎么赶。"
曲崽说:"我从这边包过去,它只能往你那边跑。"
小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曲崽一眼,然后说:"试一次。"
曲崽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草和泥。
它又趴下来,贴着地面往前爬,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练习怎么靠近不惊动鼠兔。
它爬了大约半丈,看见了那只鼠兔。
它蹲在一丛草根底下,正用前爪扒土,圆滚滚的身体一耸一耸的。
曲崽没有直接扑过去。
它绕了一个大圈,从鼠兔的侧后方慢慢靠近。
它爬得很慢,慢到草叶的晃动和风的方向一致,看不出有人在靠近。
鼠兔没有抬头。
曲崽爬到了它侧面大约一尺的地方,然后它动了——不是扑,是弹起来,落在鼠兔和草丛深处之间的位置上,挡住了它的退路。
鼠兔被吓了一跳,吱地叫了一声,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钻。
那个方向是小落蹲着的方向。
小落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鼠兔一头撞进了小落的掌心里。
小落合拢手掌,把它握住了。
鼠兔在小落掌心里蹬了几下腿,吱吱叫了几声,然后不动了。
小落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它。
一人一龟隔着两尺的距离,看着那只被握在掌心里的鼠兔。
曲崽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小落。
小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鼠兔,曲崽看着小落。
过了一会儿小落说:"你来。"
他把鼠兔放在地上,用一只手按住了它的后背。
曲崽爬过去,低头咬住了鼠兔的脖颈。
它咬得很轻,但鼠兔没有再挣扎了。
它感觉的暖意从小落脚底渗上来,一半继续往上走停在它胸腔,另一半顺着曲崽的爪尖渗进来。
极淡的,像一根被拉长的线,绕着胸腔绕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曲崽蹲在小落旁边,说:"我骗了它。"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把它赶到了你那边。"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打不过它,但我能骗它。"
小落说:"能骗也是本事。"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几只。"
小落说:"三只。"
曲崽说:"天黑之前能杀完吗。"
小落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暖色正在变淡,像一盏正在被拧暗的灯。
他说:"能。"
曲崽说:"那走吧。"
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头。
一人一龟继续往前走,朝着草海深处走去。
风还在吹,草叶在风里起伏着,像一面被反复翻动的绒布。
他们走过的脚印正在慢慢被草叶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黑之前,一人一龟杀够了五只鼠兔。
不是一口气杀的,是分了三趟,每次曲崽绕路驱赶,小落伸手按住,曲崽咬下去。
第三趟的时候曲崽已经不需要小落比划手势了,它爬出去绕到鼠兔侧面,鼠兔看见它就往反方向跑,正好撞进小落手里。
第五只死掉的时候,天光已经从暖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盏被拧到了最暗的灯。
曲崽趴在小落肩头,小落走回耗子通道的方向,脚下的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比白天大,像整片草海都在翻身。
小落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两人先后滑进洞口。
洞底还是干的,干草和碎叶还在,四壁的丝线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曲崽趴在干草上,四只爪子摊开,腹甲贴着草叶,尾巴耷拉在碎叶边缘,一动不动。
小落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还没缓过来:"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五只。一阶了。"
小落说:"一阶了。"
曲崽把脑袋翻过来,侧着搁在干草上:"我现在能感觉到灵力了。"
小落睁开眼睛:"什么感觉。"
曲崽说:"像一根线。从脚底渗进来,沿着骨头走到胸口,停在那里。不胀,不撑,像以前伤口结痂之后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你呢。"
小落说:"一样。"
曲崽说:"能调动吗。"
小落沉默了一下,把手指抬起来,对着洞壁的暗处伸了一下,又放下了:"调动不了。"
曲崽说:"调动不了算什么一阶。"
小落说:"算有了灵力但用不出来。"
曲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曲崽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保镖,我们今天杀了五只鼠兔。"
小落说:"嗯。"
曲崽说:"五只鼠兔。比我还小的鼠兔。"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我们以前杀过的那些东西,随便拎一只出来,能把这整片草海掀翻。"
小落说:"以前是以前。"
曲崽说:"我知道以前是以前。"
它停了一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们现在真的连一只鼠兔都打不过。"
小落说:"你打不过。"
曲崽的尾巴在干草上扫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就靠伸手按。"
小落说:"伸手按也算本事。"
曲崽说:"你以前伸手按过什么。"
小落沉默了一下:"以前没伸手按过。"
曲崽没有再说话。
洞底安静下来了,只有洞口灌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像一层被拉开的布。
过了一会儿曲崽又把脑袋抬起来了:"保镖,我们今天能杀五只,是因为鼠兔笨。"
小落说:"嗯。"
曲崽说:"如果明天遇到的不笨呢。"
小落说:"那就想别的办法。"
曲崽说:"什么办法。"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的尾巴又扫了一下:"你说得轻巧。"
曲崽开始翻来覆去地复盘今天的三趟捕猎。
它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步都想清楚——它爬了多远、用了多长时间、鼠兔是什么时候开始警觉的、它扑出去的角度、鼠兔逃跑的路线、小落伸手的位置。
每一趟都不一样,每一趟都有改进的空间。
它发现了一些细节:鼠兔在低头吃草根的时候,耳朵是朝前的;但如果它听到身后的声音,耳朵会先往后转半圈,然后才抬头。
曲崽想,如果它爬得再慢一点、再轻一点,耳朵转的时候它停住不动,鼠兔可能会以为只是风。
它还想,鼠兔被吓到之后只会往一个方向跑——不是随便跑,是朝着草丛最密的方向跑,因为那是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曲崽把每一个鼠兔逃跑的路线都画在了脑子里,发现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大约是草海东南侧一片长得更密、更高的草丛。
曲崽说:"保镖,明天我们去东南边。"
小落说:"为什么。"
曲崽说:"鼠兔跑的方向都一样。那边肯定有一窝。"
小落说:"你怎么知道。"
曲崽说:"今天跑了三只都往那边钻。方向一模一样。"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记得方向?"
曲崽说:"记得。"
小落没有再问了。
他把手从衣袍上放下来,也靠着洞壁,没有出声。
曲崽在干草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腹甲上方,看着洞口那一小块正在变暗的天光。
它说:"保镖,你觉得我们能不能熬过前两天。"
小落说:"能。"
曲崽说:"你这么肯定。"
小落说:"你记得住鼠兔的方向。"
曲崽没有说话。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曲崽是被冷醒的。
洞口的天光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冷意从洞口灌进来,贴着草叶和碎叶的缝隙渗进洞里,落在它的壳甲上,凉凉的。
它睁开眼睛,看见小落已经醒了。
他没有动,就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正在慢慢地折成一段一段,折完了放在膝盖上,又拿起另一根继续折。
曲崽说:"你在干什么。"
小落说:"等你醒。"
曲崽说:"你折草干什么。"
小落说:"记数。"
他把膝盖上那堆草段数了一下:"醒了。走吧。"
曲崽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草,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头,一人一龟从洞口爬出去。
风比昨天大,草海被压得更低,草叶贴着地面滑过去又弹回来,像一面被拉紧的布。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说:"东南边。"
小落没有说话,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草丛里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曲崽没有让小落停,也没有让小落放它下来。
它趴在小落肩上,看着前方那片更密更深的草丛,说:"不是鼠兔。"
小落说:"什么。"
曲崽说:"声音比鼠兔重,动静比鼠兔大。"
小落停住了。
一人一龟蹲在原地,看着前方的草丛在风里晃动,那波动静没有消失,还在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草根底下翻土,比鼠兔大一圈,比鼠兔慢一些。
曲崽说:"可能是穴兔。"
小落说:"穴兔比鼠兔大。"
曲崽说:"大多少。"
小落说:"大约三倍。"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小落,你能按得住吗。"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说:"试试。"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往前爬。
草叶没过它的背甲,它看不见前方的动静,只能听见声音——粗重的、带着土粒翻动的细响,一下一下的。
它爬了大约三丈,停住了,看见了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蹲在草根旁边,比鼠兔大一圈,后腿粗壮,耳朵竖着,正在用前爪刨土。
是穴兔。
它比鼠兔警觉得多,曲崽还没有靠近,它的耳朵已经转了过来,朝着曲崽的方向停住了。
曲崽停住没有动。
穴兔看了它几息,又低下脑袋继续刨土了。
曲崽慢慢退了回去。
它退到小落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它比鼠兔聪明。"
小落说:"你试了?"
曲崽说:"我靠近到两丈,它就注意到了。"
小落说:"然后呢。"
曲崽说:"它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它看了我一眼,继续刨土。"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它在等什么。"
曲崽说:"等我不动了再确认。确认完了继续刨。"
小落蹲下来,和曲崽平视:"你想怎么办。"
曲崽想了想,说:"我需要你从另一边靠近。我从正面吸引它。它注意到我的时候会抬头看,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你从侧面把它按住。"
小落说:"你确定它不会跑。"
曲崽说:"不确定。"
小落说:"那就试一次。"
一人一龟分头行动。
曲崽从正面慢慢靠近穴兔,它爬得很慢,每一寸都停一下,像在模仿风。
穴兔的耳朵动了,朝曲崽的方向转过来,停住了。
曲崽没有动。
穴兔看了它几息,没有低头,还在看。
曲崽没有动。
它趴在那里,像一块被放在地上的石头。
穴兔看了它大约十息,终于把脑袋低下去了,继续刨土。
曲崽往前挪了半寸,穴兔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曲崽停住。
来回重复了三次,穴兔每次都比上一次更习惯曲崽的存在,竖耳朵的时间越来越短,低头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四次的时候曲崽往前挪了半寸,穴兔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竖起来。
曲崽继续往前挪。
它挪到了距离穴兔大约一丈的位置,停住了。
穴兔没有抬头。
而小落已经从侧后方摸到了穴兔身后不到两尺的地方,曲崽看见小落的手正在慢慢往前伸。
然后小落按住了穴兔的后背。
穴兔剧烈地挣扎起来,四条腿在草地上乱蹬,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小落的手按得很紧,另一只手压住了它的头。
曲崽爬过去,咬住了穴兔的脖颈。
穴兔的挣扎比鼠兔剧烈得多,曲崽的牙齿差点被挣开,它用力咬住,下颌发酸发疼,但它没有松口。
穴兔的挣扎从剧烈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静止。
暖意从脚底渗上来,比鼠兔带来的暖意厚了一截,像一条粗一些的线绕进胸腔,沉了下去。
曲崽趴在地上喘气,下巴还在发酸,嘴角沾着血。
小落蹲在它旁边,手已经收回来了,衣袍上沾着草汁和土,指节微微泛红。
曲崽没有抬头,闷声说:"小落,穴兔比鼠兔力气大。"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的手差点被挣开。"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以后不杀穴兔了。"
小落说:"好。"
一人一龟回了通道,趴进洞里。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胸腔里那道暖意还在,比之前粗了一线,像一条被续上的线。
它说:"今天明天继续杀鼠兔。"
小落说:"不杀穴兔?"
曲崽说:"不杀。穴兔要两个人才能按住。鼠兔我一个人就能骗。"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能骗几个。"
曲崽想了想:"今天还能再杀三只。"
小落说:"那就三只。"
曲崽没有再说话。
它趴在干草上,听着洞口的风声从草海深处灌进来,细细的,像一层被反复拉开的布。
它感觉胸腔里那条线正在慢慢变稳,像一根被接上的细线正在慢慢被固定住。
它说:"小落。"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今天按住穴兔的时候,手疼不疼。"
小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一道被草茎勒出来的红痕,正在慢慢退成淡粉色。
他说:"疼。"
曲崽说:"那明天我给你找根棍子。你用手按太疼了。"
小落没有接话,但他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草叶和土的细碎气息,从一人一龟之间穿过去,又散了。
曲崽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曲崽在干草上趴了很久,等胸腔里那道暖意彻底沉下去。
它睁开眼睛,转头看了看小落——小落靠在洞壁上,手指还在慢慢攥紧又松开,像在确认手还能动。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看着洞口那一片正在变暗的天光,说:"保镖,我们得做点陷阱。"
小落说:"陷阱?"
曲崽说:"今天用了三次计策才杀到一只穴兔。明天不一定还能这么顺利。如果遇到比穴兔更警觉的,光靠骗不够用。"
小落说:"你想做什么陷阱。"
曲崽说:"不知道。但我们先得做点东西。棍子、绳子、尖石头。"
它想了想,又说:"你今天按住穴兔的时候,如果有根绳子就能省很多力气。"
小落说:"绳子哪里来。"
曲崽说:"不知道。找。"
小落说:"找什么。"
曲崽说:"草茎。软的、长的、韧的。搓成绳。"
小落没有说话,站起来,弯腰从洞口爬了出去。
曲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远了。
曲崽趴在洞里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落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草茎,绿的、细长的,根部还带着湿泥。
他滑进洞里,把草茎放在干草旁边,说:"这种。"
曲崽爬过去,低头闻了闻草茎,又抬头看了看小落:"什么草。"
小落说:"不知道。但能搓。"
他拿起两根草茎,并在一起,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搓了一下,草茎在掌心里拧成了一股细绳,没有断。
曲崽看着他搓,看了一会儿说:"多搓点。"
小落没有接话,又拿起两根草茎,开始搓。
洞底安静下来,只有草茎在掌心里拧动的声音,细细的,像干燥的叶子被揉碎。
曲崽趴在旁边看着小落搓绳,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明天我们做个圈套。找个鼠兔常走的路,把绳子铺在草根底下,等它路过的时候弹起来套住它。"
小落说:"你设过?"
曲崽说:"没有。但以前看过鼠弟弟们抓东西。"
它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小落把搓好的第一段绳子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两根草茎继续搓:"做了才知道。"
曲崽没有再说话,趴在干草上,看着小落的手指把一根一根草茎拧成绳段,一段接一段地并在一起,越攒越长。
洞口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蓝。
曲崽闭上眼睛,听着草茎拧动的声音,细细的,像一层被拉开的布。
它感觉到胸腔里那根线又稳了一些,像被固定住了。
它没有睁开眼,开口说了一句:"保镖,明天会更好。"
小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了。
他说:"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曲崽醒来,看见小落已经靠在洞壁上,手里握着一段约莫两臂长的草绳。
绳子搓得不算细,但够长,够结实,草茎被拧紧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小落把绳子递给曲崽:"试试。"
曲崽低头咬住绳子一端,扯了一下,没有断。
它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有断。
它把绳子放开,抬头看着小落:"够结实。"
小落把绳子收回来,盘成一个圈,放在干草上。
曲崽说:"做圈套。"
小落说:"怎么做。"
曲崽想了想:"找个鼠兔常走的路,把绳子铺在草根底下,一头绑在草根上,另一头打个活结,它踩进去就收紧。"
小落看着它,没有说话。
曲崽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
小落说:"做了才知道。"
他说着把绳子拿起来,站了起来。
一人一龟朝东南边的密草丛走去。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看着前方的草海在风里起伏。
它说:"昨天跑的鼠兔都往那边钻,那边肯定有路。"
小落没有回答,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得更快了。
到了密草丛边缘,小落把曲崽放下来,两人蹲在草根旁边。
草茎比别处的更粗、更密,贴着地面铺成一层厚实的绿毯,底下有一条被反复踩过的浅痕,不深,但土是实的,草根是被压平的。
曲崽趴下来,沿着那条浅痕爬了一段,回头看了小落一眼:"有路。鼠兔走的。"
小落蹲在那条路旁边,把草绳展开,一端系在路边的粗草根上,另一端打了一个活结,平铺在路面浅痕上,用碎草叶盖住了。
绳子被草叶遮住之后,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曲崽蹲在旁边看着,小落做完之后退后两步,一人一龟蹲在距离圈套大约两丈的地方,等着。
风从草叶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曲崽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条被草叶盖住的绳子。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说它会来吗。"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说:"如果它不来呢。"
小落说:"那就换个地方。"
曲崽没有再说话。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草丛里有了动静。
一只鼠兔从密草丛深处钻出来,沿着那条浅痕往前走,低头嗅着草根,走得不快。
曲崽屏住了呼吸。
鼠兔走到草绳铺着的那个位置,停住了,低头嗅了嗅地面——草绳被草叶盖着,它嗅了两下,没有闻到异常,继续往前迈了一步,前爪踩进了活结里。
曲崽看见那根草绳猛地收紧了,缠住鼠兔的前爪。
鼠兔惊叫了一声,四腿乱蹬,拼命往后拽。
草根被拽得弯了一下,没有断。
鼠兔被吊住了前腿,蹬了两下没挣开,开始往侧面滚。
小落已经站起来了,他跑过去,弯腰按住鼠兔的后背,一只手握住它被缠住的前腿,另一只手压住了它的头。
鼠兔挣扎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曲崽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低头咬住了鼠兔的脖颈。
暖意渗进体内,比昨天的又粗了一点点,像一根被续上了的线正在慢慢变粗。
曲崽松开嘴,蹲在旁边喘气,看着那只鼠兔的尸体正在变灰变干。
小落把草绳解开,绳子还在,没有断。
他把绳子上沾的灰拍掉,卷成一圈,收在怀里。
曲崽说:"有用。"
小落说:"嗯。"
曲崽说:"再做几个圈套。"
小落说:"嗯。今晚搓绳子,明天再下套。"
曲崽说:"不下套了。"
小落看着他。
曲崽说:"今天已经杀了。一天一只鼠兔就够了。我们现在一阶,不能急。急了会出错。"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把绳子放回怀里,弯腰把曲崽捞起来放在肩头。
曲崽趴在他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合拢的草海,说:"回去吧。"
小落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去。
风还在吹,草叶还在起伏,他们走过的脚印正在被草叶慢慢合拢。
曲崽闭上眼睛,感觉胸腔里那根线又稳了一分。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今天活过第三天了。"
小落说:"嗯。"
曲崽没有再说话。
草海在风里起伏着,像一面被反复翻动的绒布,他们的背影正在被慢慢吞没。
洞底的天光已经暗成墨蓝了。
曲崽趴在干草上,小落靠在洞壁上,手里还在搓着新的草绳。
洞底安静得像一口被盖住的井。
曲崽身下的干草被它压出一个浅浅的窝。
它的爪尖还沾着草汁和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心里的得意还没散。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干草,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放出来的轻快:"保镖,看来这里元魂回溯还是很容易嘛。五天就到一阶了。小沼狸说什么十几万年……它好蠢啊。"
它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壳甲跟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小落没有接话。
他坐在洞壁边,把搓好的草绳盘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曲崽,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草绳,伸手把曲崽从干草上捞起来,面对面捧着,让曲崽的视线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一块被放稳的石头:"我的小少爷,一阶你就这样飘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看着小落的表情——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曲崽还没反应过来,小落又说了一句:"要不要感受一下,下一阶的限度?"
曲崽愣了一下,然后它把神识沉进去了。
它本来以为会看到一根线——一根已经接上了正在慢慢变粗的线——但它看到的不是。
外面九阶就是九阶,一阶一阶地走,走到九阶就是尽头。
而这里,每一阶都藏着九个灰白色的洞,而且每一阶的九个洞都比上一阶超级加倍。
一阶杀五只鼠兔就填满了,但二阶的九个洞,每一个都需要比一阶多出数倍的东西才能填进去。
一阶到二阶,九个洞像九口被挖深的井。
二阶到三阶,那九口井会变得更深更宽,像九座被凿开的山谷。
三阶到四阶,山谷会变成深渊。
等到了九阶——九九八十一个洞,每一个都是无底洞。
曲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气血、精力、经脉深处那些它以为已经填满的位置,一阶的九个洞已经填满了,但二阶的九个洞正张着嘴等着。
它把神识收回来,蹲在小落掌心里,壳甲贴着掌心的温度,但暖意已经被一种新的东西压住了。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石头:"保镖,我们还能出去吗。"
它说完这句之后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声音比之前更小:"我怕……"
小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曲崽轻轻放回干草上,让它趴好,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不会。一定能出去。你想想你嘛嘛还在等你。她那么相信你。"
曲崽把脑袋从前爪之间抬起来了。
它看着小落,眼睛里的光从暗变亮,像一盏被重新拨了灯芯的灯。
曲崽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但不再抖了:"嗯。我们要出去。"
小落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那根草绳,继续搓。
洞底又只剩下草茎拧动的声音。
曲崽趴在干草上,没有再说得意的话,也没有再笑。
它看着洞口那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光,心里默默把那些洞数了一遍——九个。
然后它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