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脚陷在沙子里,鞋子早就不见了,袜子也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玻璃,但他没感觉。左臂从手肘往上发凉,像灌了冰水一样,皮肤下面透出青白色的光。他低头看右手,整只手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手指僵着,动不了。
他没有停下。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但不难闻。平时这个时候,海边会有早餐摊冒烟,有人赶船吵架,还有狗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远处的城市还亮着灯,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他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拐进一条小巷。墙上贴着新广告,颜色很鲜亮,没人撕也没人乱画。垃圾桶都摆在规定的位置,连一个歪的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下墙砖,干干净净,没有灰,也没有裂缝。
“太干净了。”他小声说。
他掏出手机,其实不是真的手机,是系统在他脑子里生成的界面。屏幕闪了一下,【梦行视界】启动了。眼前出现半透明的线,那是暗物质流动的痕迹。可这些线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他看向路边一个走路的男人——那人穿着工装裤,背着包,脸上带着笑,嘴角翘得刚好,眼睛看着前方,脚步也很一致。
叶青盯着他。
系统显示:情绪光晕是灰白色,频率波动0.8Hz,一直很平稳。
他又看另一个女人,她推着婴儿车。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步伐,连眨眼的次数都差不多。系统反馈:灰白色,波动0.7Hz。
“七情解码。”他轻声说。
眼前跳出一个框:
目标对象:女性(32岁左右)
情绪主频:1.0Hz以下
主导情感:虚无(覆盖98.6%)
其他情绪:没有
他关掉界面,喘了口气。头有点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这些人不对劲。正常人哪怕睡觉,脑波也会有起伏。可这些人……像被调过参数的机器。
他走上前,靠近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
“现在几点?”他问。
女人停下来,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清,但眼神不聚焦,像隔着一层雾。她笑了,嘴角抬起来,声音平平的,像念稿子:“时间很准,一切都很好。”
说完,她继续走。
叶青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时间准,是因为钟表走得对;一切都好,是因为没人哭、没人闹、没人摔东西。可正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奇怪。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眼镜框。镜片有点花,他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以前加班的时候,同事总笑他:“叶青,你这眼镜再擦就要磨穿了。”那时候办公室很吵,有人放音乐,有人吃泡面,键盘噼里啪啦响,空调滴水,门开开关关不停。
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往前走,穿过两条街,进了老城区。这里的楼矮一些,外墙刷成了统一的灰白色。他抬头看,每扇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实。楼下停着电动车,一辆挨着一辆,排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数据清洗站门口。铁门开着,电子屏亮着,显示今天的任务进度:87.3%。里面灯光很亮,机器嗡嗡响,几个穿蓝制服的人坐在位置上打字,动作完全一样,像被同一个节拍控制着。
叶青走了进去。
主管坐在最里面,听到动静抬起头。他认出了叶青,眨了下眼,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打字。没说话,也没站起来,就像看到一个普通路人。
叶青走到自己的旧工位前。桌子还在,椅子也在,键盘上有一层薄灰。他按了一下回车键,电脑没反应,屏幕还是黑的。
他没有打开系统,只是站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画面:有一次他和同事争数据模型,吵得很凶;有次半夜三点,大家凑钱点外卖,一边啃鸡腿一边骂项目组;还有次他发烧,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那些事是真的。他记得温度,记得味道,记得谁先道歉。
他睁开眼,手指轻轻碰了下键盘。冰的。
“你们还记得吗?”他低声说,声音不大,“记得吵架?记得饿?记得害怕?”
没人抬头。
他转身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回住处,直接往城外走。路上人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稀。他走过一段地下通道,墙是白的,地上没有烟头,没有口香糖,连脚印都没有。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把系统全关了。
【梦行视界】关。
【七情解码】关。
所有功能都停了。
他不想留下任何信号。刚才在站里,他感觉到一种压力,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感觉,像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某种扫描,某种检查,正在找“异常”。
而他就是那个异常。
他从衣服内袋掏出一团东西。黑色,不反光,也不吸光,就那样存在。他把它放在左手心,握紧。
“绝望”还在。
它不说话,也不动,但它真实。它是混乱的,是痛的,是不完美的。它不像外面那些人的笑容,它不会骗人。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你们想要虚无,想要平静,想要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我要告诉你们,人活着不是为了不出错。”
他松开手,又握紧。
“我见过孩子哭,也见过老人笑。我见过有人为一句话拼命,也见过有人为一顿饭流泪。这些都不是错。这些才是人。”
他把“绝望”收好,贴身藏起。
抬头看,前面是城市的边缘。再过去就是荒地,路没了,电线杆歪斜,围栏断裂。天边开始发白,但光是冷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迈步往前走。
左臂的晶体已经爬到肩膀,皮肤下的光越来越明显。他感觉右边的身体完全僵了,呼吸时右肺像被压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撑膝盖借力。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玻璃墙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男人微笑的脸,标题写着:“幸福生活,从内心安宁开始。”
叶青停下,死死盯着那张脸,额头青筋暴起。几秒后,他突然大吼一声,用尽力气踢向玻璃。“砰!”一声巨响在空街上炸开,玻璃剧烈震动,裂纹迅速蔓延,灰尘从顶部落下。
他喘着气,站在原地。
海报上的男人还在笑,眼神温和,一点变化都没有。
叶青没再看它。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土路,坑坑洼洼。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市。
整座城安静地躺在晨光里,灯还亮着,一切有序。没有喧闹,没有意外,没有愤怒,也没有爱。
像一座坟。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桥下黑漆漆的,有积水。他准备绕过去,忽然停下。
桥墩的阴影里,有个人影。
坐着,背靠着水泥柱,头低着。
叶青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那人没动。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近了,他看清了——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他蜷着腿,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你还……会哭?”叶青声音有些抖。
男人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和痛苦,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就想哭。”
叶青深吸一口气,说:“别怕,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这世界不该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男人抽泣着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叶青伸出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说:“我们一起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灵质动了一下,像沉睡的东西被惊醒。胸口那点暖意猛地变强了。
他没有开系统,但他知道——这个人,还没被洗掉情绪。而且,这男人身上有种熟悉又神秘的气息,让叶青觉得,他可能藏着改变这一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