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田若男睡醒正做饭吃,播放器依旧播放着她喜欢听的二胡独奏名曲《二泉映月》,那如泣如诉的独奏把她代入一个人在外漂泊流浪的苦难岁月。
原创乐曲作者阿炳是个瞎子,《二泉映月》描述他常年在无锡街头流浪卖艺的故事。这首曲子是他半生颠沛流离、双目失明、饱尝人世辛酸之后,在日常演奏中慢慢打磨出来的二胡曲子,是他内心悲苦不甘与对生活感慨的真情流露。后来,被音乐工作者抢救录音保存下来,才成了传世经典。田若男想想瞎子阿炳做为一个重度残疾人,虽然命运悲苦,可最终还是为后人留下传世之作。她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面对生死存亡的新冠疫情和生活的重重重压,又该如何坚强地生活下去呢?
这时,主管王志林打来电话,开心地说:“姐姐,有活了,照顾一个被摔伤的卧床老太太,不管饭,一天220元。你接不?”田若男想想自己已经休息两天,精神缓过劲来了,说:“接。”王志林咯咯咯开心的笑声,立刻传过话筒,说:“那你收拾收拾赶紧来吧,我就定你了。”田若男畅快地说:“好的,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王志林急切地问:“那你几点能过来?”田若男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打趣道:“我尽快吧,可惜我没有翅膀。如果有翅膀,我翅膀一扑棱半个小时就飞过去了。”王志林更开心地笑起来:“那你打车过来呀?”田若男皱着眉头,算算账,认真地问:“打车要4、50块钱,你给报销吗?”王志林声音低下去:“不报销,你自己给自己报销。”田若男认真想了想,说:“我还是坐公交车吧,我办了公交卡,还没怎么坐公交车呢。”王志林只能说:“姐姐,那你快点动身往过走。”
此时,已到炎炎夏季。田若男急忙收拾规整完一切,背起黑双肩背包,头戴一顶杏色遮阳帽,身穿一条白底黑花长款连衣裙,外套一件长款白色薄纱开衫,快速向车站走去。迎面扑来的清风轻柔地吹拂着她美丽的面颊,随风嗖嗖飘动的长裙和开衫把她不高不低,不胖不瘦中年女人特有的成熟与稳重显露出来。田若男因为赶车走得急,嘴里呼出的热气加上天热,口罩就彻底湿透了。猛然抬头看见即将到站的公交车,就一路小跑向前奔去,白底黑花长裙和白长款开衫随着她的快速奔跑,,如同飞扬的旗帜一般飒飒作响。当她气喘吁吁地跑上车,拿出手机出示健康码,用公交卡贴着读卡器刷一下,感激地说:“谢谢,谢谢师傅。”司机冲她笑笑,友好地说:“找个座位先坐好。”田若男伸手用力抓住扶手,说:“先走,别耽误大家时间。”司机发动油门,公交车像条活泼可爱的小鱼载着田若男,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自由自在地穿梭飞驰。
田若男几次倒车之后,到了王二路所在康复医院的门口。
王二路还在车站站牌旁边等她,见她穿着一身长裙飘逸地从车上走下来,眼睛一下子都看直了。田若男冲他笑笑,说:“不认识吗?看啥?”王二路走上前接过她的双肩黑背包,另一只手递来一瓶可口可乐,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说:“若男太漂亮了,我眼睛都不想看别的地方了。”田若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嗔怪道:“真是个花痴。”王二路第一次看见田若男穿长裙竟会那么飒,说:“我这辈子只花痴你一个女人,有错吗?”田若男被他的话,逗得一下子捧腹大笑道:“说你咳嗽,你还喘上了。”王二路忽然动情地表白:“若男,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女人,不信,你挖出我的心看看。”田若男泪忽然就出来了,说:“喜欢我?喜欢我啥?我一没退休金,二没房子,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娘们,现在还背着儿子的一身债务,你喜欢我......”王二路没再说话,只轻轻地拉起她的手,说:“别的都与你无关,我只喜欢你这个人。”田若男一把推开他,说:“你别傻了,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你不用这么对我死心塌地的。”王二路痛苦地望着田若男,说:“你为啥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我就不信感动不了你。”田若男望着他,像看外星人一样,轻笑起来:“那你就试试。”
不知不觉,两人就来到市三院大门口,田若男冲王二路摆摆手,说:“你回去吧,我得上去干活了。”王二路也冲她挥挥手,说:“我有时间来看你。”田若男转身向住院楼走去,仍然拒绝道:“你还是忙你的吧,不用管我。”王二路痛苦地望着田若男,不知该如何是好?田若男心里明镜似的,儿子一身外债压在身上,她每天睁眼就要琢磨赚钱还债,一门心思只想安稳干活撑起日子,儿女情长对她来说根本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眼下儿子的生计才是头等大事,她半点多余的心思都分不出来。
田若男不敢多想,快步走到核酸检测区排队检测。今天检测的人不太多。这份陪护岗比较紧急,医院要求陪护必须持有两份间隔24小时的核酸纸质报告,她前一日在家附近的检测点提前做完了第一次,今日到医院补做第二次,两份结果出来后打印好纸质报告,坐电梯来到10楼神经内科,敲开门走进去。王志林正在等她,一看她来了,立刻高兴起来,说:“姐姐,你可算来了,家属都等急了。”田若男把纸质报告递给她,王志林把其中一份夹到自己的文件夹里留存备案,另一份让她送到护士站核验。
忙完上岗的手续,田若男抽空拿出手机,给王二路发了一条微信消息:“二路,首先,我很感谢你对我的这份感情,可我儿子欠着一百多万的外债,我是一个母亲,怎么可能致儿子的生死与不顾呢?估计,我这后半辈子都要替子还债了,根本没精力考虑个人的感情问题。你还是别等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王二路很快回复:“我不怕担子重,我愿意陪着你。”田若男看着消息心里更添烦躁,又回了一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不能拖累你,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消息发送出去,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弹出新的回复。王二路看着这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此时,王志林咯噔咯噔踩着皮鞋走过来,把一套工装放到田若男面前,说:“姐姐,换上工装,咱们去见家属。”田若男顺从地拿起工装,到仓库更换好,重新站在王志林面前。王志林笑着说:“若男姐穿工装就是好看。”田若男害羞地笑笑说:“有啥好看的,都老太太了。”王志林拉起田若男的手,说:“姐姐,跟我来。”田若男就站起身跟着王志林来到7病房20床。男家属看见穿着工装走进来的两个女人,赶紧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王志林上前介绍道:“哥哥,这个姐姐是全活护工,一直跟着我干呢,你放心用,就跟用自己家人一样。”田若男冲男家属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男家属也笑着点点头,说:“好的,好的。”王志林转身来到20床,微笑着打招呼,说:“阿姨,以后就由这个姐姐照顾你,行吗?”20床是一个身形瘦小八十多岁的南方老太太,桌子上的心电监护仪正在一遍遍滴滴地响起,身上只有尿管。男家属赶紧上来介绍,说:“我妈身体底子特别好,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哪类毛病,就是这次摔伤腰部了,别的没啥大事。”
田若男急忙走上前,笑着打招呼:“阿姨好,以后我来照顾你的生活好不好?”20床的皮肤白皙,眼睛细细的,咧开樱桃小嘴,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假牙,说:“好,好,看这丫头长得好的,就跟我们南方人一样。”田若男抬眼咯咯地笑起来,说:“阿姨状态真好,还能拿我打趣。”王志林看向男家属,说:“哥哥,你家离医院远吗?”男家属望着她,笑着说:“不远,不远。”王志林望着男家属的眼睛,说:“那你给这个姐姐从家拿个折叠床,这个姐姐照顾阿姨晚上休息用。”田若男心里一直很感激王志林,就连她夜间休息的床铺,王志林都会提前和家属沟通妥当,从不用她费心张罗。这也是她之后辗转其他医院干活时最深的感受,没人会像王志林这般替她着想,这也是她愿意一直跟着王志林做护工的最重要缘由。男家属看向田若男,认真点了点头,说:“一会儿我回去拿床。”
王志林看安排好一切,冲男家属和病人挥挥手,说:“哥哥,阿姨,我还有事就先去忙了。”男家属冲她摆摆手,说:“好的,好的。”王志林跟田若男笑笑,说:“姐姐,好好照顾阿姨,回头我来看你。”田若男冲王志林认真点点头,说:“知道了。”王志林踩着高跟皮鞋咯噔咯噔地走出了病房。田若男望着王志林的背影陷入深深地沉思当中,王志林看见男人不管老幼都喊哥哥,看见女人不管老幼都喊姐姐。哥哥和姐姐这两个温暖的名称,让她无论跟谁一见面就自带几分亲切,也让她的各项工作进展顺利持续稳定。田若男正是被她一声声姐姐地叫着,拉近了她们的关系,也维持了她们的关系。田若男接收新病人了,这又是摔伤病人,可每个病人的实际情况又不一样。她自来市三院干活,一连照顾三个摔伤老人,心里就很纳闷,为啥那么多的老年人被摔伤住院呢?她很想了解事情的真相。
后来,八十多岁的母亲跟她同住,她每天带母亲出去遛弯,细心地观察母亲怎么走路?她发现母亲走路不是脚掌稳稳踩住地面往前挪步,而是两脚跟没根的浮萍一般左右摇摆,让人看着心惊肉跳。自此,她看见母亲走路就怕,生怕她一不留神就会摔倒。可母亲很执拗,从不让她扶着走路,就愿意自由自在地自己走。偶尔,过马路时,田若男看见疾驰而来的大车,拽着母亲紧走几步离开危险区域,可母亲不管不顾,懊恼地使劲摔开她非要自己走,弄得田若男干着急没办法。母亲一次次摔倒,田若男一次次胆颤心惊地后怕,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过了危险地段,田若男瞪大眼睛不解地问母亲:“妈,你为啥两脚不稳稳地踩好地,才往前迈步呢?”母亲无奈地望着她,说:“你以为我不想吗?人老了脚下就没根了,老换小老换小就是这个道理。”田若男不知怎么安慰母亲,只是一有时间就陪她出来遛弯。
自此,田若男知道,母亲抗拒她搀扶走路,从不是执拗不通情理,而是骨子里贪恋那份不受管束的自由。操劳大半辈子,早已习惯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哪怕腿脚不再稳当,也不愿被当成需要时刻看管的弱者,只想随心迈步,保有属于自己的行走节奏。田若男心里满是担忧,生怕母亲稍有不慎便摔倒受伤,可又不忍强行约束,剥夺母亲这份难得的自由。她渐渐不再上前执意搀扶,只是默默跟在母亲身后,不远不近地护着,既成全了母亲想要的随性自在,也悄悄守住了一份安稳。这时,田若男忽然想起从前在老家时,亲眼见过隔壁的老太太。老人家非要独自去地里掰棒子,脚步虚浮站不稳,走几步就踉跄摔倒,挣扎着爬起来再往前走,没一会儿又跌在地上,短短一段路,连着摔了三次。旁人看着揪心,想上前扶一把,老太太却倔强地摆手拒绝,非要自己慢慢挪,不肯旁人管束她的腿脚。
田若男来上班了,就把母亲送回弟弟的住处。田若男拉回思绪,重新审视20床,她不知道从哪下手?只在旁边认真仔细地观察。液体没了,田若男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传出清脆的20床呼叫,20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来换液了。田若男望着护士问:“20床阿姨是不是该翻身了?”护士冲她笑笑说:“那就翻吧。”护士又叫来另一个护士,两个护士又是轴线翻身,把20床翻到另一侧,用被子抵住后腰,说:“这样舒服点。”田若男认真看了看,说:“这样的确舒服一点。”两个护士望着她笑笑,转头走出病房忙去了。
田若男一边盯着液体看,一边问:“阿姨,你喝水吗?”20床点点头,说:“我嗓子有点干。”田若男看20床不能坐只能平躺,就在抽屉找弯头吸管。男家属见状,望着田若男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了,说:“这弯头管还真没有。”田若男解释道:“阿姨不能坐,平躺喝水吃饭只能用弯头管吸食。不行,你去医院外面的小超市买一把,花不了几块钱。”男家属豪爽地说:“咱不说钱,只要能让我妈喝上水,花多少钱都不是事。”田若男从没听过这么为母亲治病大气说话的家属,用力点点头,说:“你说的没错,妈妈只有一个,只要妈妈能正常喝水,花钱多少都不是个事。”男家属望着她,轻轻地点点头,转身下楼买弯头管了。田若男望着男家属远去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会和男家属一家产生交集,具体是什么样的交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