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岑兴那天晚上的所说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直到天亮。
岑兴说。叔叔岑万山也知道他是为别人做事,也知道是覃虎那边的人。他叔叔曾经问过一次,问递的是什么样的消息,岑兴说就是寨子里进进出出的一些事情,并不严重。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
“你的叔叔不会出事的,”岑兴跪在地上,肩膀直抖,“寨主已经答应过的事情。”
这话是覃虎那边那个会说话的走商许给他的。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长时间。一个外人,凭什么可以跟岑兴说这样的话呢?这话根本不是说给岑兴听的,而是要对岑万山说的,是递到岑万山跟前,好让岑万山松口的保证。
也就是说,岑万山是自愿的。或者至少说是半推半就。
陆沉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把灯熄灭了。他让阿阙跑一趟,去把岑万山请过来,只请岑万山一个人,其他的长老就不去打扰了。议事厅里,两个人。
阿阙答应一声之后就离开了,脚步声落在晨雾中,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陆沉舟坐到主位上的那张老旧的虎皮椅上,静静的等着。他没让人往厅里摆茶。这一场,不需要喝茶来暖场。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左右,门就打开了。岑万山穿一件洗得发硬的深色长衫,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腰板非常挺拔。他没有带手里的竹制烟杆,空着手走了进来。
门口处他先站了一会儿,看见陆沉舟一个人坐在主座上,整个大厅里没有其他人,连个奉茶的都没有。他稍微抬了下眼皮,迈过门槛之后就坐在了陆沉舟下首的矮凳上,双膝并拢,身体坐直。
“少主一早找老奴,是不是有什么事?”声音四平八稳。
陆沉舟没有拐弯抹角。
“岑兴,是我手下前两天晚上在南口外面的树林里抓获的。”他说,“他把消息告诉覃虎的人,递的是寨子里要运铁料出南口的动静。人被押着,关到了寨子西头的一间房子里。我没有处理他,先来问问您。”
岑万山的眉毛微微一动。
“一个送消息的小崽子,抓住就抓住了。”他说话带些冷酷的语气,“少主是要处罚呢,还是要审问?老奴替他求不来情,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打死也不冤。”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话。
“您别急着撇清。”他说,“岑兴吐出句话来。他说,【你叔叔不会有事,寨主答应过的。】这句,是覃虎那人许给他的。”
厅内静悄悄的。
岑万山没有动作。他是老江湖,在寨子里周旋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是这句话一出口,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眉毛,眼睛都没有怎么动,眼皮也慢慢的垂了下来。
陆沉舟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之后会愣住,会问哪个寨主,还会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岑万山都没有问。他只是垂下眼,好像被一根针不轻不重的刺了一下。
陆沉舟心中有数了。他不是冤枉的。
“少主是怀疑老奴吗?”岑万山抬起头,稳稳的说,“岑兴是岑兴,老奴是老奴。他是晚辈,老奴收留他,接济他的父亲,这是宗族的情分。他在外面跟谁勾连,老奴不知情。”
“您说的是不知情,还是不想知道?”陆沉舟说。
这句话就犹如一块石头落入静水里。
岑万山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斟酌的表情一下就变成了愤怒。
“少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半截,手在膝盖上一撑,像要站起来,“老奴跟随老土司鞍前马后几十年的老骨头,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小崽子,您就把老奴也归到通敌的行列中去?如果少主不相信老奴,请直说,我立刻就卸了差事,回后山种地去,绝无二话!”
他说得又急又冲,火气是真的,恼怒也是真的。但是恼怒的对象,陆沉舟分不清是岑兴,还是他自己被逼出来的这出戏。
陆沉舟没有让他站起来,也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
“您要卸差事,回头自然有人安排。”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是目前这件事情,我们还是要谈清楚。岑兴递的消息,您到底知道不知道。”
岑万山站在那儿,腰板绷着,胸膛一起一伏。走廊里的晨光斜射进来,在他半边脸上落下一块亮光,另一半则处于阴影之中。
火气平息之后,就只剩下沉默了。
陆沉舟看着他腰上的力气一点点的泄掉,看着他又坐回了那张矮凳上。这一坐就是很久,长到陆沉舟都快以为自己看错人了。岑万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说不出口的情况。
而这种沉默,比先前那顿火刀子还让人难受。
“老奴知道。”岑万山说。
从喉咙里挤出的这几个字,比岑兴交代的时候还要困难。
“知道多少?”陆沉舟问。
“知道他在替人办事。知道那人是覃虎寨的。”岑万山闭上眼睛,“老奴以为,递的都是些寨子里进出,兵丁调配这样的事。老奴想着,这些动静本也不算什么机密,覃虎若要查的话也遮掩不了,就让岑兴应付着,两边都不得罪。老奴想的,就是这个。”
陆沉舟没有打断他的话。
“老奴并没有想到他会把铁料的事往外递。”岑万山的声音更低了,“铁料是少主亲自压着要运的,是岚峒的命根子。这个,老奴是真的不知道他会递出去。”
“他是您的亲侄子,您就真信他递出的都是不重要的东西?”陆沉舟发问。
岑万山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往下坠的枯涩。
“覃虎的人,拿岑老三,拿岑兴他爹,老奴的亲弟弟,逼迫老奴。”
陆沉舟的背脊紧贴着椅背,没有移动。
“岑老三以前赌博,欠了很多债。覃虎的人不知道怎么翻出这条来的,于是就把岑老三攥在了手心里。”岑万山说,“他们说,只要老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管岑兴替他们办的事,他们就不动岑老三。老奴要是往外捅了,岑老三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哑了,透着那么多年风霜雨雪都没能磨掉的一点兄弟之情。
“老奴想着……我不替覃虎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不管这个侄子。我认为不管,就算是尽了保全岑家的一点心。”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少主您说,老奴这一生与人斗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两个字为自己开脱了。”
陆沉舟听了,没有回话。
他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步,就到了岑万山面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岑万山这笔账,他在心里早就有一条线摆得清清楚楚——他是知情不报,被别人拿捏着亲弟弟,进退维谷,选了那条最省事的路。
但是这条路,恰恰是最不能走的一条。
一个还肯在自己面前弯腰的老臣,总比一个死要面子,顽固的老臣好。
“岑万山。”陆沉舟叫他的名字,不叫叔父,也不叫长辈,“你这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
岑万山抬眼看他。
“你想的是保住岑老三,保住岑兴。”陆沉舟说,“但是你漏算了一样。你用【不管】换来的那点放松,其实是拿寨子的铁料喂给覃虎换来的。你不管的那一天,寨子就多漏一寸水;你不管得越多,岚峒就会漏得越快。覃虎要的从来不是岑兴递的那点消息,他要把你这条老根,也一并拿过去。”
岑万山的肩膀,渐渐的塌了下来。
陆沉舟蹲下身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没有生气,但是却很深沉,仿佛能把人的皮肉压进骨头里。
“【你叔叔不会有事,寨主答应过的。】”他复述了那句,“岑万山,你听着耳熟吗?覃虎的人早就把你算在里头了。你以为你是在两头站着不下船,人家是早就把你的船,楔进了他们的船底里。”
岑万山没有回答。坐在矮凳上的他,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陆沉舟从来没有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见到过的神情。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是一点灰败,是一辈子垒起来,觉得自己看得懂人心的那套高台,叫人一脚踹塌了。
过了一会儿,岑万山用膝盖支撑着,慢慢的站起来。
陆沉舟以为他要走了。
岑万山并没有往门口走。他到了陆沉舟面前,那身骨头一寸又一寸的矮下去,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花白的头发铺在地上,磕在那块旧地砖上。
“少主。”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老奴这条老命,是你的。岑家对不起你,少主怎么处置,老奴绝无怨言。”
他略微抬起一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流出两行泪来。
“只求少主,给岑兴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