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阿杉就从岚峒回来了。
他一个人进入南口,并没有带刀,也没有将之前那坛酒带回来。这次他两手空空,走的不很快,但是陆沉舟站在寨门外看着他,他的步伐非常稳定,一点都不像是白跑了一趟的样子。
在寨口处他停了下来,点了点头之后就走进了议事厅。人到了地方,鞋子上沾着黑石寨特有的红土,一捏就碎了。
“寨主。”阿杉说,“雷老幺拿过酒,也接过话。”
陆沉舟“嗯”了一声,接着听他说下去。
“商路的事情他已经答应了。”阿杉说,“但是他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陆沉舟抬眼。
“第一波商队的时候,黑石寨要派人跟着一起走到南口。”阿杉说,“原话是,路是我来守,第一趟货,我得看着顺利了心里才安稳。带上几个人去,以防有不长眼的在上面捣乱。”
陆沉-舟没有开口,大拇指在杯沿上抚摸了一下。
派人跟着一起去。“防不长眼的”。一个占山护路的老江湖,第一次就要派人跟着货走,护的不是路,他是要看这条路能值多少钱,把自己捆绑上去。
“他说的其实是给自己听的。”陆沉舟说,“他派人跟货走一趟,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可比嘴上说的实惠得多。眼睛一寸一寸的量过这条路,他心里才会有数。”
阿杉品了品这话,慢慢点了点头:“那小的是不是回绝了他呢?”
“回绝什么。”陆沉舟放下杯子,说道,“他要派就让他派。”
阿杉眨了下眼睛。
“他想在道上取得一个名分。”陆沉舟说,“黑石寨的人跟着头一趟货物到了南口之后,以后这条路谁都知道,黑石寨在上面站稳了脚跟。他要这个名分,我给。拿走自己该拿的东西,路才走的长久。”
“你回他一句话。”陆沉舟说,“人派来,岚峒备饭。增加了他的弟兄,也就等于是增加了他的口粮。”
他没再多解释。有的账目不需要摆到桌面上说的很清楚。押了身家,才算真的上车。
南口那边修路的工人还在施工。陆沉舟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晒坝上等着装货的几辆车板,心中盘算已久的账目终于记下了第一笔。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中路寨的温管事来了。
不是单独来的。跟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几袋盐,还有一捆捆理顺的山货,绳子绑的整整齐齐的。温管事快五十岁了,一张笑脸,衣裳也比山里的要端正些,下了车之后冲着陆沉舟拱了拱手。
“少主,讨杯茶喝。”他笑着,话里却带着买卖人的实在。
陆沉舟让人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矮几两边。温管事不绕弯子,直接把茶碗放到桌子上,然后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少主,咱把话说在前头。”他指尖落在线的起点,“这一路,从岚峒出,过黑石寨,往北走盐崖道的老路。货物来自岚峒,道路由黑石寨把守,咱中路寨呢,夹在中间的地界,挨着这一段。”
他手指往线上一戳说道:“这段,是我中路寨的地盘。货物从这里经过,以前是要穿过森林的。现在路通了,这里的事情也要理清楚。路是我修的,脚夫也都是我们寨子里的,货物经过我的地方,总得有个说法。”
陆沉舟没有回“说法”二字,先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温管事要什么说法?”
“过路费,那是黑石寨的。”温管事摆了摆手说,“我没那个胃口。我图的是货物上面的赚头。脚夫,看护,休息,这一路下来,我中路寨得喝上一口汤。”
“汤怎么喝。”
“货走我这段,脚夫用我的人,一里一文的脚钱。”温管事不喝酒,身子往前探了探,又说,“再就是另外一个。沿途各寨子,货物经过哪里就给哪里分润。不多,就够买口盐的。但是话说回来,我们几个寨子穷了这么多年,图的就是这口盐能落袋。”
这话说的很实在。陆沉舟品着,没有马上揭开杯盖。温管事和雷老幺不一样,雷老幺要的是在道上占个位置的名分,温管事要的则是实打实的进项。一个求名,一个求利,都摆在了桌面上。
“一里一文,高了。”陆沉舟放下杯子,不着急的说,“货物还没有出去就谈论价格,脚钱是死的,货物是活的。第一趟的货物量不多,你这脚钱定死在一里一文,亏的是我岚峒出不来货,还是你中路寨养不活脚夫?”
温管事笑了笑,讨价还价的功夫显然也不差:“少主这样说我心疼了。我的几个脚夫都是能扛,会走的老把式,往北这一路山高水长,一文钱一个脚夫,公道价。少主要嫌贵的话,我就不要脚钱。”
陆沉舟抬眼:“不要脚钱,要什么。”
“我中路寨的货,往后搭岚峒的第一批商队一起走。”温管事眯起眼睛,露出点算计的狡黠,“我可不白搭。货在路上照章拆账,我出人出力,少主出商路的名头。这叫搭伙。”
陆沉舟看着他,原来算好的那盘账,被他这一句从边角挑开了一条缝,也变得明亮起来。
原来绕来绕去,温管事的账,不在那几个脚钱上面。他真正想要的是搭上岚峒开通的商路,把自己的货物也塞进去。脚钱是开胃的,搭伙才是正菜。
“温管事这话,跟覃虎说过没有?”陆沉舟忽然问道。
温管事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覃虎在的时候,中路寨就是他那边的。”陆沉舟说,“现在他跑了,温管事就来搭岚峒这艘船。我不问里面的情分,就问一句。你搭上这条船,往后货走我这条路,那覃虎要是有一天回来,你夹在中间,怎么个说法。”
温管事的神情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少主这句话,是考我呢。”
“温管事是聪明人,不用考。”陆沉舟说,“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第一趟货,黑石寨派人跟着,你中路寨搭伙,我岚峒出货。三家坐在一条船上。这条路走成了,谁也没吃亏。走不成,谁都脱不了身。你只想着往里搭货,但是这条路要是有人一直惦记着,压在温管事头上的,早晚是这一路的份子钱。”
厅里静了一瞬。
温管事把茶碗放下,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过了一会才说道:“少主说的话,我都想过了。覃虎那点势,如今散的散,走的走,我中路寨又不是他那虎寨的干儿子,谁碗里的饭多,我就跟谁站。如果少主信得过我,我温某往后,就认这条路了。”
陆沉舟望着他。这句话听起来软,分量却重。一个夹在中路的寨子,肯把这话摆到明面上,就是把身家押在这条路上了。
“好。”陆沉-舟说,“脚钱照旧,一里一文。搭伙的事,细则回头再算,我不亏你的货,你也不短我的名头。三家人把这条路盘活了,比谁多占一口都强。”
温管事站起来,郑重拱了拱手:“少主大气。我这就让人把松动的地方补上,脚夫候着,货一到就可以走。”
送走温管事,陆沉舟就站在门口望着晒坝上那几辆车板。三家的盘子,算是收拢到一起了。
岚峒出货,黑石寨护路,中路寨搭伙,沿线寨子分润。这条路,从南口一路往北,通了。
他正在看的时候,阿阙从寨门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阿阙这一次的步子跟平常不太一样。平时他摸到消息回来,即使再着急也是压着声音的,这次他走到近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小声说:“寨主,覃虎走了。”
陆沉舟心里的那根弦刚刚松下来,一下又突然绷紧了。
“谁说的。”
“黑石寨那边透出来的。”阿阙说,“昨天晚上,覃虎没有同雷老幺打过招呼,自己收拾好东西,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黑石寨,往北边更远的方向去了。雷老幺的人后来才发现,追出去一段距离,人已经没影了。”
北边,更远的方向。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覃虎呆在黑石寨的时候,雷老幺一直在吊着他,既不帮他出兵,也不同意。覃虎所指望的退路就是黑石寨,现在退路已经没了,南面的岚峒他又打不进来。
他这是不认输。
牌打完了,人没有散。他这条命,目前是个烫手山芋,在岚峒附近名声臭了,没有人敢接。但是要是他铁了心要往北走,翻过那片更大的山脉之后投到外面的大势力底下,用别人的刀子来砍这一刀。
那才是陆沉舟心里最紧的一根弦。
“他往北走,多半是真去搬救兵了。”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下来,说,“他没有认输。人逼到墙角,要么低头,要么咬人。他这是选了咬人,把牙磨到北边去了。”
阿阙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该……”
“该干什么?去北边拦截他?”陆沉舟摇了摇头说,“北边那片大山,我们岚峒的腿够不着。他真要找着靠山,那是早晚的事,拦不住。”
他向南口的方向看去,那排车板上,伙计们正在给车子装货。盐,铁料,捆好的山货,一袋一袋的码放的非常整齐。路通了,货物也装起来了,寨子的根基也慢慢的从土地里扎出来。
“他要去搬救兵,就让他去搬。”陆沉舟说,“等到他搬回来的时候,这条路-已经不是他的路了。”
风吹过晒坝,把车板上压货的草绳吹的晃了两晃。货装好了,头一趟商队,明天一早出南口。
覃虎往北边逃走了,商队明天早上就往南边出去。一条路,两个方向。他将这句话放在心里,看着伙计把最后一袋盐放到车板上,锤钉的声音在坝上响的清脆。
这条路,算是正式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