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咸涩,将师徒四人的倒影拉得扭曲而漫长。
前路大门缓缓开启,门缝里率先渗出的不是光,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滚油泼在辣椒面上的“滋啦”声,瞬间冲淡了泪湖的苦咸。
悟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将那片沾了泪水的紫薇花瓣往耳后拢了拢,左膝的旧伤在湿冷中隐隐作痛。
“这湖还等着咱们去填平,可这味儿……却像是刚掀开的蒸笼,又像是碎镜子扎出来的疼。”
说罢,他率先踏入门后的迷雾。雾气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稠,且在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了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某种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噪音。
胃袋在这香气的勾引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生理的渴虽解,心性的饥渴,才刚刚开始。
师徒四人相互搀扶着踏上湖岸,眼眶的红肿尚未消退,膝盖骨缝里还嵌着方才痛哭时渗进的寒意,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刚穿过窄得仅容侧身的潮湿甬道,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便劈头盖脸撞了过来——
不是寻常饭菜的香,是滚油泼在辣椒面上“滋啦”一声炸开的呛香,混着蜜汁叉烧的甜腻、桂花糕的糯香、仙桃的清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挠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
悟空杵着棍子刚要迈步,余光瞥见厨房角落的阴影里,缩着一团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是那只万妖山林的瘸腿小狐狸,正盯着桌上的桂花糕,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连往前凑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八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咙动了动,刚到嘴边的“俺再闻闻”硬生生咽了回去。
前方阴影里,一间没有门窗的厨房静静矗立,四壁挂着铜制研磨罐,中央铁锅烧得通红,锅里翻涌的食物香气浓得化不开,可灶边没有掌勺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灰影,正按着锅沿,用没有声调的声音念着规则:
【饿刑试炼·天选之考】
【眼前所有食物均为取自你记忆最深处、用你最熟悉做法烹制的上等食材,色香俱全。然,触碰、食用即判定闯关失败,积分扣2,自动跳转至下关,且若积分跌至-10,直接判定形神俱灭。】
【试炼时长:三个时辰。期间不得进食、不得触碰任何食物,需全程直面诱惑,熬过时限即为通关。】
【通关要义: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话音落下,厨房的地面“轰”地裂开,四张石桌从地下升起,每张桌上都摆着专戳人心尖的美食:
八戒桌前是高老庄阿翠蒸的冰糖肘子——正是他被天兵抓走那天,阿翠刚出锅的红亮肘子,他当时被拽着耳朵拖出院门,只咬了一口油汪汪的皮,这辈子再也没尝过正宗的;皮色红亮,油汁顺着骨头往下滴,旁边堆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裹着蜜香往他鼻子里钻;
沙僧桌前是流沙河深潭里的炭烤肥鲂——是他当年在流沙河挨饿时,唯一一次捞到、却舍不得吃留给渡河老妇的那条,鱼皮烤得焦脆,撒着细碎的孜然,旁边摆着两屉刚出锅的白面馍,麦香混着鱼香,勾得人喉结发颤;
唐僧桌前是灵山每月十五众佛分食的长寿面——他当年每次都把属于自己的那碗留给扫殿的小沙弥,自己只喝半碗清汤,这辈子再也没尝过整碗的味道;汤头清亮,飘着两棵翠绿的葱花,是他做了几十年和尚最熟悉的、却从未真正拥有的味道;
悟空桌前是花果山老桃树结的头茬水蜜桃——他当年被压五行山前,正蹲在树上啃这个,汁水滴在虎皮裙上,现在裙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淡黄渍;个个有碗口大,绒毛上还沾着晨露,旁边那坛蟠桃宴的御酒,正是他大闹天宫那天,掀翻转瑶池桌案、却没来得及喝的那坛。
“俺……俺就闻闻,不碰……”八戒第一个忍不住,颤着手往那块肘子伸。
“呆子,你会害死所有人!”悟空大喝一声,制止住了八戒。
沙僧站在桌前,盯着那尾烤鱼,鼻尖全是流沙河饿肚子时的味道。
当年他在流沙河,饿了就捞水里的烂鱼吃,哪有过这么香的烤鱼?他攥紧了降妖宝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才压住伸手去抓的冲动,闭着眼反复念“阿弥陀佛”,念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唐僧看着那碗长寿面,想起灵山三载的清修,想起取经路上饿肚子的日子,本来不该动念,可胃里空得发慌,刚才哭完的虚弱感还没散。
他闭着眼念经,念着念儿,还是忍不住偷偷睁眼瞟了一眼那碗面,汤头的热气晃得他眼晕,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捻着佛珠,念得快出了残影。
悟空站在桌前,盯着那盘水蜜桃,火眼金睛里映着桃子的影子。
左膝的红心城堡旧伤还在疼,饿得胃里像烧了一把火,可他想起规则,想起前面闯过的所有关卡,想起身后三个师弟,他攥紧了金箍棒,棒头“咔”地一声杵进青砖地里,硬生生扛着那股香气往鼻子里钻的冲动。
他想起当年大闹天宫时,天庭的琼浆玉液随便喝,现在连闻一下都要靠意志力压着,傲气早被磨没了,只剩一股狠劲:老子就不信,这点诱惑能拿住俺。
时间过得极慢。
第一个时辰,四人还能硬扛;
第二个时辰,胃里的绞痛变成了尖锐的啃噬感,像有只小爪子在肠子里一下下挠。八戒的肚子咕咕叫得比山涧的蛙鸣还响,他蜷在地上,手指抠进青砖缝里,指节泛白;
沙僧的额头抵在桌沿,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唐僧捻着佛珠的指尖磨出了血泡,佛珠的檀木香混着胃酸的涩味,呛得他眼眶发红;悟空的棍头在青砖上杵出了深坑,左膝的旧伤被饿意激得疼得更厉害,他咬着牙,把“俺老孙饿”四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第三个时辰,每个人都饿得眼前发黑,可那美食却越来越香,甚至自己往他们嘴边凑。
八戒好几次差点张嘴,都在最后一刻偏过头。
终于,“轰”的一声,三个时辰到了。
所有美食还在那里放着,可是4人已经完成了考验,外面的清冽空气灌进来,四人同时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八戒捂着还在绞痛的胃,喘着粗气:“俺……俺刚才差点就咬下去了……”
沙僧撑着桌子站起来,指尖还在抖:“那烤鱼的香味……太熬人了。”
唐僧合十,指尖的佛珠还烫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孟子所言‘天降大任’,果然不虚。这饿刑不是折磨,是磨我们的心性。若连这点口腹之欲都压不住,日后如何扛得住三界的浩劫?”
悟空拔出杵进地里的棍子,拍了拍裤腿的土,虽然饿得头晕,可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十倍:“走吧,下一关。”
风卷过空地时,那团模糊的灰影忽然转过身,露出半张和万尘相似的脸——只是没有表情,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熬过饿的人,才懂饿的苦。”
他扔过来的陶制胡椒罐落在悟空脚边,罐口还带着铁锅的余温,罐身刻着半片紫薇花纹,正是万妖山林里所有即将饿死的小妖攒了半年的最后一点口粮,
“以后你见着叫阿禾的姑娘、瘸腿的小狐狸,就知道今天忍的饿,没白挨。这辣味,是提醒——饿过,才懂饱的甜;苦过,才懂暖的贵。”
悟空捡起罐子,先递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舔了掇罐口的辛辣,瘸着的腿居然稳了半步,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饿意散了,只剩亮闪闪的光。
他又分给师徒几人,指尖蹭到罐身的紫薇纹,和夏雨河畔那朵、和万尘袖里那片,一模一样。
【弹幕】
[八戒馋得眼泪都出来了,碰一下就胃绞痛太真实了]
[这关比打妖怪狠多了,纯靠意志力硬扛啊]
[大圣把棍子杵进地里那段我心疼死了,傲气全磨没了,只剩狠劲]
[唐僧念经念到嘴唇发白,沙僧掐掌心掐出血,每个人都在硬扛,太戳了]
[通关了!四人瘫在地上的样子太真实了,这才是修心的考验啊]
有诗为证:
香饵悬空诱欲深,忍饥熬过见真心。
天将大任先磨骨,熬断饥肠意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