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冲出院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拦下的三轮车,怎样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爸,你一定要等着我。
三轮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傍晚的风吹得建业眼眶发涩。他紧紧攥着外套,指节发白。前世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父亲躺在病床上合上的眼睑、弟弟血肉模糊的照片、林晓梅出嫁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有钱了,他找到了陈老,父亲的肺癌都治好了,怎么可能还会倒下去?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发抖:由不得你。
到了家门口,建业跳下车就往里冲。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邻居吴秀兰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建业回来了!”
“爸呢?我爸呢?”
“救护车刚走,晓梅跟着去了。”吴秀兰拉住建业,“你先别急,解放哥会没事的。”
建业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跑。身后传来邻居们的议论声,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要去医院,一定要见到父亲。
人民医院急诊室门口,建业一把推开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爸!”建业看到急救室门口的身影,冲了过去。
林晓梅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看到建业,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建业……”
“爸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在里面。”林晓梅抓住建业的手,“建业,爸他……爸他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是……”
她说不下去。
建业看向急救室的门。门上的红灯刺眼,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突然倒下的。那时候他没钱,没关系,只能看着父亲在医院里耗尽最后一口气。那些医生的脸、病床的白色床单、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每一幕都像是钝刀割着他的心。
“不会有事的。”建业握住妻子的手,“爸不会有事的。”
他在安慰晓梅,也在安慰自己。
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病人家属呢?病人需要马上抢救,你们谁签字?”
“我!”建业冲上去,“我是他儿子,签字!”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是突发性晕厥,怀疑是心脑血管问题,需要立即抢救。你先去交一下抢救费用。”
建业愣了一下。前世父亲是因为肺癌走的,这一世明明治好了,怎么可能又突然心脑血管出问题?
除非……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晓梅:“晓梅,爸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林晓梅咬着嘴唇:“我也不清楚。下午爸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建华回来,好像跟爸说了什么,两个人吵了几句。然后爸就说胸口闷,再然后……”
建华?
建业的眉头皱起来。建华从深圳回来后,虽然表面上跟他和好了,但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这些天他忙着房地产的事情,没顾上好好跟弟弟谈。
难道是建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先救爸,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建业深吸一口气,“我去交钱。”
他转身朝收费窗口跑去。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建业把手里的一沓钱放在窗口上:“同志,抢救费。”
女人抬起头,斜了他一眼:“先排队。”
“同志,我爸在里面抢救……”
“抢救也得排队。”女人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谁家不是着急的?”
建业咬紧牙关。他想发作,但这里是医院,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只能退到后面,排在三四个同样焦急的病人家属后面。
队伍前进得很慢。建业看着手表,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
急救室里传来各种仪器的滴滴声。建业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建业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怀疑是脑溢血,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治疗。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脑溢血?
建业的大脑嗡的一声。前世父亲是因为肺癌走的,这一世怎么又变成脑溢血了?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改变?
他抓住医生的手:“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我爸。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的。你现在可以进去看看病人了。”
建业走进急救室,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各种仪器管线插在他身上,监护仪上的波纹缓慢而微弱。
“爸……”建业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现在却冰凉得像块石头。
刘解放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建业,嘴唇动了动:“建业……你来了……”
“爸,我在,我在。”建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刘解放摇了摇头:“建业……爸的身体……爸自己知道……你不要太……”
他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建业站起身,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波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他没能救下父亲,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悲剧重演。
他走出急救室,看到刘建华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不说话。
“建华。”建业走过去,“你跟爸说什么了?”
刘建华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哥,我……我就是跟爸说了深圳的事情,说我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爸一听就急了,说了我几句,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建业看着弟弟,心里又气又急。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父亲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建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刘建华摇头:“哥,我要留下来。爸是因为我才倒下的,我不能走。”
建业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弟弟的脾气,劝也没用。
兄弟俩坐在急救室门口,相对无言。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映得两人的脸色同样难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病人需要马上手术。但我们医院的设备有限,这种大型手术风险很高,你们要考虑清楚。”
建业想都没想:“做!不管风险多大,都要救我爸!”
医生点了点头:“那好,你们去准备手术费用。手术大概需要五千块钱。”
五千块。
建业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是1986年,五千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为了父亲,就是五千、五万,他也要拿出来。
“我去筹钱。”建业站起身,“晓梅,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马上叫我。”
林晓梅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
建业冲出医院,骑上自行车就往家里赶。他要去找王大海,找张铁山,找所有能借到钱的人。
爸,你一定要等着我。
夜色中,建业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