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瘆人,建业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晓梅在身后问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步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一样。手里攥着一个黄色的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建业走近几步,停下脚步。
“你是刘解放的儿子?”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我。”建业点头,目光在男人脸上扫了一圈。陌生,没见过。“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把信封递过来:“这是你爸落在厂里的东西,我一直帮他保管着。现在该还给你们了。”
建业没接:“我爸在住院,什么东西?”
“一些旧物件。”男人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当年走的时候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带走。我寻思着,这些年过去了,也该交给你们了。”
建业皱眉。他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东西落在厂里?再说,这个男人他从来没见过,怎么会是父亲的老同事?
“你是哪个车间的?”建业追问。
男人把信封塞进建业手里,转身就走。动作太快,建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诶,你等一下——”
男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建业本能地抬脚要追,这时病房里传来晓梅的声音:“建业,谁啊?”
他顿住脚步,低头看向手里的信封。牛皮纸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看样子确实放了不少年头。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建业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楼梯口。男人已经不见了身影,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正在快速远去。
他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合了——父亲中毒住院,公司一堆破事,儿子还在发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有人送东西来?
而且,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
建业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像是害怕,像是紧张,又像是……愧疚?
他低头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发卷。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厂房前面。左边那个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瘦高个儿,穿着干净的工装,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右边那个……
建业盯着右边那个男人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他不认识。但莫名的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75年夏,机械厂大门外。解放与我。
解放是父亲的名字。那么这个人,是父亲的老朋友?
建业放下照片,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边缘已经发黄脆化,一碰就往下掉渣。字迹是父亲的笔迹,建业从小看父亲写字,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信的内容,让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建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不在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弟弟的亲生父亲。”
建业的手指猛地一抖。
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根本辨认不出内容。
建业的心跳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
弟弟的亲生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
建华是他弟弟,同一个爹同一个妈生的,难道还有假?
不对。
他突然想起一些事。小时候,邻居总有人说闲话,说建华不像爸,个子比爸高,长相也跟爸不一样。那时候他小,没当回事。妈总是笑着岔开话题,爸则沉默着不说话。
难道……
建业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病房里传来晓梅的声音:“建业?你怎么还不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和照片塞进信封,大步走回病房。晓梅正坐在床边上,晨晨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也均匀了。
“是谁啊?”晓梅问。
“一个……我爸的老同事。”建业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你先看着孩子,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病房,他靠在墙上,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爸落下的东西?
不对。
这封信明显是写给他的,而且明显是提前写好的。爸知道会有这一天?
建业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中毒、点心、宏远集团、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他弹了弹烟灰,大步走向楼梯口。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要找到他。这封信的内容,必须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