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拿着信,手在发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得瘆人。建业的手指触到信纸的边缘,那纸张有些发黄,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
晓梅站起身走过来,看到丈夫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建业把信递给她,声音低沉:“你自己看。”
晓梅接过信纸,逐行阅读。起初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信纸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这是真的吗?”晓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建业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几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就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信中,父亲刘解放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刘建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他年轻时所爱之人的孩子。那女人难产去世,孩子被刘解放收养,对外说是他的亲生儿子。刘解放在信中写道:“建业,这件事情我瞒了你们二十年。现在我把它写下来,是怕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们会恨建华。他是个好孩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一定要好好对他。”
建业看完信,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闪过——小时候邻居说闲话的样子,母亲笑着岔开话题的模样,还有父亲沉默着不说话的背影。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他以为是无中生有的闲话,竟然藏着这样的真相。
晓梅放下信,走到丈夫身边:“建业,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建业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来重新审视过去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一些事。小时候,邻居总有人说闲话,说建华不像爸,个子比爸高,长相也跟爸不一样。那时候他小,没当回事。妈总是笑着岔开话题,爸则沉默着不说话。那些他曾经不在意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像一把钝刀在割着他的心。
原来是这样。
“晓梅,这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建业转过身,看着妻子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包括建华。”
晓梅点头:“我明白。可是爸他……”
“爸已经不在了。”建业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不想让建华在失去爸之后,再受到更大的打击。”
晓梅握住丈夫的手,她能感觉到建业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震惊,也是愤怒,更是心疼——心疼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年,心疼建华身世如此曲折,也心疼丈夫此刻承受的一切。
“你说得对。”晓梅的声音很轻,“爸既然选择把真相写下来,说明他信任你。咱们就按爸说的做。”
建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爸这一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建华,默默承担了太多。那个秘密,他一个人背了二十年,直到临终前才说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爱?
“爸,您放心。”建业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照顾好建华的。”
晓梅看着丈夫的侧脸,突然问道:“建业,那……那建华的亲生父亲呢?你知道是谁吗?”
建业摇头:“信的后半部分被水泡过了,看不清。”
“会不会就是今天来送东西的那个人?”晓梅突然想起什么,“他说是爸的老同事,会不会……”
“有可能。”建业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现在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爸还在病床上躺着,晨晨也需要人照顾。”
晓梅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心里有分寸,这种时候不宜追问太多。
建业拿着信,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弟弟不是亲生的,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培养,还有意义吗?
不。
意义不在于血缘,而在于这些年的感情。
他和建华一起长大,一起吃苦,一起创业。建华叫他哥的时候,那声音里的亲近和依赖是做不了假的。不管血缘如何,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二十年的相处,那份感情比血缘更深厚。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信封。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父亲和儿子,其他的,等风波过了再说。
“晓梅,你先去休息吧。”建业说道,“这里我守着。”
晓梅摇头:“我不累。你也一夜没合眼了,去眯一会儿吧。”
“没事,我扛得住。”建业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然后轻轻带上门。那一眼,包含了他对父亲所有的爱和不舍。
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白得瘆人。建业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个在供销社工作过的年轻人,爱上了一个姑娘,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姑娘难产去世,留下了孩子。刘解放收养了这个孩子,对外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二十年。
爸一个人扛了这个秘密二十年。
建业掐灭烟头,大步走向医生办公室。他要问清楚爸的病情还有多少希望。不管怎样,他都要让爸在剩下的日子里,少受点罪。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作为儿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