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冲动,也不会冲动。我想了三天了。"
"嗯。那就去。去——就要把该问的问清楚。去——就要听她说完。去——就要接受她说的。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接受。"
"……嗯,会的。"
"王力,去之前送你一句话。"
"你说。"
"人生——有时候不全是你想要的。很多时候你要学会,接受你能接受的。你接受不了,你就要学会扛。你扛不了,你就会垮。你不想垮,你就一定要能扛事。"
"……嗯,我记住了,根生哥。"
"去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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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力买了去四川达州的火车票。
硬座。
从海口到四川,要坐 30 多个小时。
他没有省,但他也没钱买卧铺。
他这两年,攒了一些钱,但大部分寄给了李婶。
他只给自己留了路费和生活费。
30 多个小时,他一个人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海南的红土,到广东的绿,到湖南的灰,到湖北的青,到重庆的山,到四川的深。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弯。
在山路上颠簸了 4 个小时。到了宣汉,再从宣汉,坐班车到君塘镇,再从君塘镇坐三轮摩托到石鼓村。
他问了几个人"饶春英家怎么走?"
没人知道"饶春英"。
他换了一个问法:"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李秀英的?身高大约1.55米,挺瘦的,在海南打工。"
这一次有人知道了。
"哦,你找黄金友家呀,他老婆英子,在广东还是海南打工,他得了尿毒症,在家透析。"
王力听到村民的答复,身体一顿——她有家庭,有丈夫!虽然来的时候了心里有了很多设想,但是得知她有家庭,心里还是有说不上来的酸和痛,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扰,想了想,既然人已经到了,就见见吧。
"........他家在哪里?"
"往前走,走到头,那个土坯房就是。"
王力往前走,走过了几户人家。
他走到了一户土坯房前。
土坯房是那种老式的、夯土的、瓦顶的。
房顶的瓦,有些已经破了,用塑料布盖着。
门口有一小片地,种着几棵辣椒,几棵茄子。
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很老相 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半,实际年龄应该跟他们差不多。
瘦——很瘦——脸颊凹下去了。
眼睛——很亮——但眼神里有一种"累"。
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腿上放着一根塑料管。
塑料管连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黄色的液体。
王力——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根塑料管。看着那个塑料袋。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手机上刷到过。
他知道这是"尿毒症"做的"腹膜透析"。
那个男人看见了他。
"你是?"
"我是从海南来的。"
"海南?我老婆也在海南你是?"
"我是你老婆的同事。"
他说"同事"没有说"朋友"。
他怕"朋友"会让这个男人起疑。
“你怎么称呼?”
“叫我王力就行。”
"好的,王力你坐。家里简陋,你别嫌弃。"
那个男人想站起来,但起不来。
王力,赶紧过去扶他。
那个男人站起来很慢。
他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才站稳。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把王力让进屋里。
屋里——很暗。
只有一扇窗,光线从那扇窗里照进来。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被子没叠,但铺得平平整整。
床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排药。
有降压药,有利尿剂,有补铁的,有补钙的,有腹膜透析液,有一盒一盒的口服药。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腹膜透析操作流程"。
王力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药,看着那个男人。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以前以为"尿毒症"只是"一种病"。
他今天看到,它"长"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它是"年轻"但"老"了。
它是"活着"但"被病困着"。
它是"人"但"不能完全当作人了"。
"你老婆多久没回来了?"王力问。
"快一年了。她说年底,过年的时候回来。"
"她怎么不回来?"
"她要挣钱。我每个月要透析。一次要 400 块。一个月要 十多 次。还要吃药。还要吃好的。医生说尿毒症的人要吃高蛋白的,要吃新鲜的。我一个人在家凑合。她在外面挣了钱都寄回来。"
"她一个月寄多少?"
"3000。有时候3500。她在外面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把钱都寄回来了。"
"她独自在外面不容易啊。"
"嗯,她是个好女人,是我拖累了她。"那个男人说着,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个男人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旧 T 恤,头发散着,笑得很天真烂漫。
她是饶春英。
是看看上去很年轻的饶春英。
那个男人,看着照片说:
"这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那年她 23我 24。那时候我还没生病。我是家里干活的主力。我能扛 200 斤的麻袋。走 10 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她在家里种田,养鸡,养鸭等我回来。"
"我们结婚一年多,我就查出尿毒症。查出那天她抱着我哭了一夜。她说'有我在你不会死'。从那以后她出去打工挣钱给我治病。4 年了,她一直在外打拼,没给自己添过新衣服,没给我添过麻烦。"
"……。"王力看着他,慢慢的诉说,没有着急,也没有打断。
"她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在家待半个月,陪我去医院复查,给我做饭,洗衣服,然后再走。"
"她每次走的时候,我都站在村口看她,看她走远了,看不见了才回来。"
"她走的时候不回头。她知道我在看她。她怕一回头就不走了。"
王力听着。
他低着头,不敢看眼前这个男人,不敢看那张照片,不敢看那些药,不敢看那张"腹膜透析操作流程"的纸。
他心里有一种"疼"。从来没这么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