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侯府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碧丝脚步匆匆地走进内院，手中端着刚煎好的安胎药。她掀起帘子，只见沈清漪站在窗边，单薄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五个月的孕肚已经明显隆起。
“夫人，该喝药了。”碧丝将药碗放在桌上，回头看向窗边的人，“您站着对身体不好。”
沈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远处屋脊上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讯号。
“宫里有什么消息？”
碧丝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人，宫里彻底封锁了消息，任何人不得探视。少爷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至今没有消息。”
“两个时辰……”沈清漪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白玉镯。圣上昏迷不醒，各方势力都在等待时机。这种时候，陆衍之被召入宫，时间越长，情况就越棘手。
她想起昨日深夜陆衍之离开时的情形。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可她分明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她和腹中的孩子。
“夫人，您先喝药吧。”碧丝端起药碗走过去，“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清漪转过身，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即喝下。她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皱：“这药……比昨日的浓了许多。”
“张院判说您的胎象不稳，需要加重药量。”碧丝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夫人为了腹中的孩子，好歹喝一些。”
提到孩子，沈清漪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这个孩子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盔甲。
“夫人，相府来人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沈清漪与碧丝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自从前次祖母丧礼上与沈家彻底撕破脸后，相府的人从未登门。这次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把人请到正厅。”沈清漪放下药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我去会会他们。”
“夫人，您现在这个身子……”碧丝担忧地道。
“无妨。”沈清漪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正厅内，相府来的管家正恭敬地站在下方。他大约四十岁，穿着相府统一的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帖子。见到沈清漪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给少夫人请安。”
“免礼。”沈清漪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手中的帖子，“刘管家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相爷让老奴给少夫人带个话。”刘管家双手递上帖子，“相爷想请少夫人回府一叙。”
沈清漪没有立即接过帖子，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亲想见我？”
“是。”刘管家低头道，“相爷说，有些话需要当面与少夫人说清楚。”
“当面说清楚？”沈清漪冷笑一声，“父亲上次在灵堂上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刘管家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相爷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父子之间？”沈清漪喃喃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她与沈崇文之间，早就不只是父子那么简单了。母亲的死、祖母的死、还有腹中孩子面临的危险，桩桩件件，都与相府脱不了干系。
她伸出手，接过帖子。帖子是上等的洒金宣纸，入手沉重，打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为父有要事相商，盼女归。”
“夫人……”碧丝在一旁担忧地唤道。
沈清漪合上帖子，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父亲终于坐不住了。”
“夫人，您现在这个身子，实在不宜舟车劳顿。”碧丝劝道，“再说少爷还没回来，您要是这时候回相府，万一有什么闪失……”
“你以为我不去，父亲就会放过我吗？”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积水在地面上映出灰白的天空，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圣上昏迷，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寒意，“大皇子有沈相支持，三皇子有陆家暗中相助。而我，作为沈相的女儿、陆家的媳妇，双重身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最后谁登上皇位，我都是一枚可以左右的棋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父亲想见我，我就去见他。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夫人……”
“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父亲。”沈清漪转身对碧丝道，“但是……先让人通知少爷，就说我回相府了。”
碧丝愣了一下：“夫人，您是说……”
“少爷不在府中，我独自去相府，凶多吉少。”沈清漪淡淡地道，“让人给他带个信，若是来得及，他还能赶得上。若是来不及……”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孩子正在安静地成长。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即便是她的亲生父亲也不行。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嗡嗡作响。沈清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是一片坚定。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碧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漪一个眼神制止。她只得福了福身，退下去准备马车。
待屋内只剩一人，沈清漪才轻轻叹了口气。她缓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五个月的孕期让她的脸颊消瘦了许多，唯有那双眼依然明亮如昔。
“母亲……”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道，“您在天之灵，可曾看到女儿如今的处境？”
没有人回答。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鸣。
沈清漪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裳。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不会退缩。这一次，她要亲自会一会她的父亲，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沈相，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样。
侯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碧丝扶着沈清漪上了车，放下车帘。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相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侯府后门，一个小厮悄悄溜了出去，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雨，又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