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声音从墙缝里挤过来，像颗没长圆的石子滚进空铁罐，叮当了好几下才消停。李超等那些叮当声散了，喉结滚了半圈，对着墙缝说了一声："在。"
嗓音糙得很，像三天没碰水。尾音还没落地，墙那头那孩子就炸了，嗓门扯开了喊："站长！他还活着！站长你听见没有！他说在！"
然后是一阵乱——椅子腿刮地面的刺响，塑料壳子骨碌碌滚出去，再是脚步声踉跄着凑过来。一个中年男声咳了半声，烟嗓子的沙哑还在，一开口每个字尾都收得齐整："墙内人员你好，我是南极科考站新任站长刘建国。你方才的回应我们已经收到。请确认身体状况——有无外伤或失温症状。"
李超和赵晴对视了一眼。赵晴还贴着墙的耳朵抬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比了"站长"两个字。李超冲她微微颔首，手掌重新贴上墙皮，掌心底下能感觉到极轻的震颤，像有人也在另一面把手掌贴过来。墙皮的凉从他掌根往手腕上爬，爬到他袖口那块磨毛了的边沿停住。
"刘站长，我是李超。"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下唇，"身体没事，没外伤，不冷。这边有火有吃的，我误入了一个冰下溶洞，洞里有地热，冻土化开了，能种东西也能生火做饭。"
他说到"做饭"时没看赵晴，但余光扫到她把咬着的笔帽吐出来搁在案板上。笔帽碰木头那一声脆得很短。案板边上还有半颗没剥完的蒜，蒜皮翘着边，她手指搭在蒜皮上没动，等着。
墙那边安静了一阵。安静的那阵子里能听见对面不知道什么仪器在响，嘀——嘀——嘀——，三声之间隔得远，像水滴在铁皮上。然后刘建国的声音再透过来时低了些许，像偏过头跟身边的人交代完话又把嘴凑回来："溶洞？地热？李超你描述一下你所在空间的空气湿度、光照来源，还有地表那层的物质构成。"
赵晴把那沓白纸头一张扯过来，翻到背面，圆珠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她没急着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李超张嘴。窗外有风挤进来，从窗框右上角掉了漆的那道缝里，吹得纸角掀了一下又落下。
"湿度挺大的，墙皮常年潮但不滴水。"李超的掌心在墙皮上蹭了蹭，沾了一层灰白的粉，他捻了捻指腹，粉搓开了变成更细的末，"光照从冰层缝隙漏下来，偏蓝，照到东西上影子边是毛的。地表是岩石和冻土的混层，往下挖一拃多就能摸着热乎气，我在这边种了些东西，白菜生菜都有，长得慢但能吃。"
他"种东西"三个字咬得轻，像顺嘴提了一句阳台上那盆葱。赵晴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写字，洇出个绿豆大的蓝点。她盯着那个蓝点看了两息，才把笔尖移开。
墙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响，翻了好几页，纸角刮着什么硬面，刮完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下。刘建国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琢磨的意味："李超，你失联到现在将近四个月。你刚说你在这边靠卖早点维生——卖给什么人？"
李超和赵晴又对了一眼。赵晴把圆珠笔搁下了，笔杆在纸面上滚了半圈，被纸边她压着的那只手挡住。她挡笔的那只手小指外侧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圈，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
"卖给路过的人。"李超说。五个字之间隔了很匀的短顿，像在数拍子。说完他听见自己嗓子底下有一丝颤，极细，他自己听见了，又把腰板挺直了半寸。
刘建国没追。顿了一拍说："我们通过冰墙一道微裂隙跟你建立声波通讯的，裂隙长约四十七厘米，最宽处不到三毫米。信号有时段性，每天三时和五时传导条件最佳，你能按时守听么？"
"能。"李超说。然后补了一句，"我早上忙完那阵就空下来了，三时五时都能腾出耳朵。"
赵晴在纸上画了一笔，短横，尾巴往上挑，成了问号。问号的钩尖戳到纸边沿。她画完搁笔的时候笔帽磕在案板角上，磕掉一小块干了的蒜皮，蒜皮飘下去落在灰砖缝里。
墙那头有极轻的笑声，混在电流底噪里几乎听不清，但李超贴墙的脸颊感觉到了墙皮一瞬的微振。刘建国收了笑，声音稳回原来的调："小李，确认几件事。你那边有保暖设备么？通讯器材？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生命体征？"
"保暖靠火，石头缝里往外渗油，像植物油脂，我拿来点灯。"李超偏头看了一眼灶台角那盏陶碗，碗底凝了层白膜，灯芯泡在里头早黑了半截，棉线捻子上结了一粒焦痂。"通讯器材没有，这边的家什都粗。其他生命体征就我和我搭伙的两个人。"
他用了"搭伙"。赵晴低着眼，笔帽搁在唇边没咬进去，只是抵着。她嘴唇挨着笔帽塑料壳子的地方压出一道淡白的印。
墙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李超差点想敲两下墙问问还在不在，长到他数清了窗台上那盆矮葱一共九片叶子，其中一片尖上黄了半截。刘建国的声音才重新透过来。这回那层稳劲儿薄了些，尾音棱角没磨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方才拉长了小半拍，像每一句都在手里掂了掂才往外送。
"好的李超。每天三时五时我们在这边守着。你注意安全，有什么变化随时通过这个通道说。我们正在想办法扩大裂隙——如果能再拓一毫米，信号就稳多了。"
刘建国顿住了。李超感觉到墙皮的微振里有一口吸气，吸得比之前深，吸完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赵晴的笔帽从唇边掉下来，落在案板上弹了一下，她没去捡。然后刘建国再开口，每个字都慢了半拍，慢得让李超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小李，保持联系，我们正在想办法扩大这个'通道'。另外……你母亲来站上找过你三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