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衬得车内愈发寂静。
陆衍之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跟踪,这才重新坐回她身边。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是他让人特制的安胎香此刻闻起来却格外压抑。
“他这是在威胁我们。”陆衍之面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沈清漪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他是我父亲,我能理解他的做法。”
“你理解?”他低头看她,眉头紧锁,“清漪,他是要你背叛陆家,背叛我。这叫要挟,不是商量。”
她没有辩解,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他的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却让她觉得安心。
“衍之,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她借势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胸口。
“若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我父亲之间做出选择……你会恨我吗?”
陆衍之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出来。
“不会有那一天。”他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胸前,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陆衍之先跳下车,回身稳稳地扶住她。侯府的下人们已经得到消息,管家亲自迎上来,说老夫人已经歇下,陆沉舟也回了自己院子。
“去把碧丝叫来。”沈清漪对跟进来的丫鬟道,“就说我有事找她。”
碧丝是她的陪嫁丫鬟,一向忠心耿耿。此刻得了传召,立即赶来主院。沈清漪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传太医?”碧丝担忧地道。
“我没事。”沈清漪在榻上坐下,示意碧丝近前,“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碧丝俯首:“夫人请讲。”
“你去一趟城西的别院,找一位姓周的管事。”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我有笔买卖要与他谈谈。”
碧丝愣了一下:“城西别院?奴婢记得那是……靖安侯府的产业。”
“不错。”沈清漪点头,“靖安侯与陆家表面同盟,实则暗藏嫌隙。我需要知道,靖安侯对这场储位之争到底是什么态度。”
“夫人是想……”
“我父亲要我三日内从陆家放出消息困住衍之。”沈清漪打断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但他不知道,我在陆家这一年也不是白待的。既然他要利用我,总得付出些代价。”
碧丝面色大变:“夫人,您要奴婢去见相爷的政敌?这……这要是被发现,可是死罪!”
“正因为是死罪,才需要你去。”沈清漪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碧丝,我身边可信的人不多。你是陪我从相府嫁过来的,我信得过你。”
“可夫人为何要冒险?少爷他……少爷待您很好,您何不与他商议?”
沈清漪苦笑:“与他商议?且不说他会不会同意,单是告诉他这件事,就会让他陷入两难。我父亲要的,就是让他方寸大乱,我才不能如了他的意。”
她松开碧丝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周管事。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
碧丝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她跟在夫人身边一年多,自然知道夫人与相府之间的恩怨,却没想到夫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出击。
“夫人,您这是在与相爷为敌啊……”
“为敌?”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与他之间,早就没有父女之情了。他既然不念骨肉亲情,我又何必顾念父女之情?”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腹中的孩子容不得有任何闪失。若是让父亲得逞,衍之出了事,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碧丝沉默了。她终于明白,夫人这是在为腹中的小主子铺路。若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夫人和孩子在这侯府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奴婢明白了。”碧丝将信收好,郑重地道,“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沈清漪叮嘱道,“若是发现有任何不对,立即脱身,不要勉强。”
碧丝点头应是,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漪一人。她伸手抚上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孩子还没有动静,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颗种子在她腹中扎根。
“孩子……”她轻声呢喃,“娘亲一定会保护你的。”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站在光影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意森森。
沈崇文以为她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却不知棋子,也有翻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