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把那句话撂下之后没再多说，只交代三时五时他在就撤了。墙那头的微振淡下去之前传来一声仪器关掉的短促蜂鸣，嗡的一下，像根弦绷断了。李超的掌心还贴着墙皮，蜂鸣过后墙凉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阵凉跟他掌心的热比了一阵，最后凉退了大半，变成了他认得的温度。
李超把手拿下来，指腹上一层灰白的末，搓两下散了。赵晴已经把纸理齐了，圆珠笔别在纸边夹着，她没看他，只盯自己小指外侧那块烫伤的旧疤，过了几秒说："那个设备搁灶台底下了，接上电池能使。"
"什么设备？"
"你登山包底下压着的。"赵晴蹲下去往灶台底下摸，拖出来半截天线折了的对讲机改的玩意儿，外壳上用透明胶缠着小屏幕，一根极细的铜丝从屏幕边上伸出来，铜丝头上焊了颗黄豆大的元件。"我拆开看了看，主板没断，天线折了，拿铜丝接了一下能搜到频段，就是得贴着墙往外发。"
她说着靠过去，把对讲机贴在墙皮上，铜丝挨紧墙面。接触的地方有极微弱的滋滋声，她调了个旋钮，冲话筒说："地面，这里是冰下，能收到么？"
那头没有回音。静电流淌了快十秒。赵晴把铜丝往左偏了半毫米，重新说了一遍。
这回那头有了声音。先是极长的杂音，像砂纸打磨话筒，杂音忽然切掉，换成平直的电流底噪，底噪上浮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点毛边："……这里是……地面……收到请讲……"
那个声音像旧棉线，粗，带豁口。李超指尖掐进掌心，掐进去的那一下他才觉出掌心原来是潮的，汗早渗了一层，掐进去的地方凹了个白印。他认得那个声音——每年腊月二十四打来问票买了没有，在他说"今年不回了"时沉默两秒说腊肉冻上等他夏天回来——那个声音现在隔着一层冰壁从一颗黄豆大的元件里溢出来，问他："你是哪位？"
赵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像看那盆葱黄了的叶尖。她把对讲机摘下来，话筒朝他推了推，铜丝换到另一只手里捏着，食指指腹上一道新割的浅口还没结痂。
李超接过来。塑料外壳一角熔过又凝了，摸着粗糙的疙瘩。他把话筒凑近嘴边，嘴唇挨上微凉的壳子，壳子上带着一点赵晴掌心的余温。
"妈。"他说。
那一个字出口，他看见自己端着对讲机的小指在抖。幅度不超过半毫米，他看见了，由着它抖。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电流底噪里夹着很轻的吸气，像怕吸重了会把信号吸断。然后那个声音重新浮上来，稳的，平得像水面铺了层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你说什么？"
李超闭了一下眼。眼皮内侧是灶火映的暖橘色。他睁眼说："我说妈。是我。"
"哦。"那头说，"是你啊。"顿了一下，像在找稳当的姿势坐下去，"你那边冷不冷？上个月让人把暖气换了一套新的，铜铝复合的，比原来那个热得快，你回来过年就不冷了。"
她说"回来过年"的时候，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咳，咳到一半被捂住了，指缝压着话筒的闷响，像把一声咳嗽揉成团塞进抽屉。李超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些。赵晴看见了，目光落了一瞬就移开，去看窗外那道偏蓝的冰缝。
"妈。"他说，嗓子低得像跟自己说话，"你咳嗽了。"
那头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轻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就是天干。暖气烧起来屋里燥，我搁了盆水在暖气片底下。你那儿暖和么？"
"暖和。"李超说，"灶上还坐着水。"
"那就好。"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电视开着，很小声，有人在笑，隔得远听不真。那个声音再开口时把电视声又压了压，"你瘦了没有？上回视频看你下巴都尖了。"
李超喉结滚下去又升回来，半截卡住了。他垂下眼对讲机外壳上那个熔过的疙瘩，烧过之后凝成不规则的半圆，像一颗很小的泪。
"没瘦。我这边天天吃菜，自己种的。"
"自己种菜好。"那个声音说，"干净。你小时候种那几盆小油菜，拿水壶浇多了把根泡烂了，你蹲那哭了一下午。"
李超嘴角动了一下。端着对讲机的那只手不抖了，另一只手伸出去搭在灶台的豆浆碗沿上。碗里豆浆温的，碗沿凝了一层薄皮，跟着他手指的微动轻轻晃。
"记得。"他说。
"记得就行。"那个声音忽然轻了，轻到最后几乎听不清，"那你……好好的……"
后面没了。电流底噪忽然拉成直线，滋滋三四秒，赵晴那根铜丝从墙皮上滑脱了，没来得及按回去，信号就断了。话筒里只剩空白的沙沙声。
李超把对讲机拿下来。赵晴接过去时指尖擦过他手背，一瞬温热，她蹲下把对讲机关好塞回灶台底下。
她站起来撑着案板边沿。案板上半颗蒜的蒜皮被风掀了一角，她没理。她看着李超，嘴唇动了一下，抿了一条很直的线。
李超低头看豆浆碗。碗沿上那层凝皮被他手指压出浅浅的凹，碗底的温热从掌心往手腕走，走到腕骨停住了。他端着那只碗端了很久，腕骨那儿攒了一团热，攥着不散似的。灶台底下的火噼啪炸了一下，炸得他眼皮一跳。
赵晴在案板对面站了一会儿，把手从案板上收回去，手背蹭到纸边刮了一下。她没躲，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道微裂隙，裂隙细得像在墙皮上划了道浅痕。
她轻声说："冰墙……在变薄。科考站测到对面有规律的能量波动，像心跳。他们想派无人机过来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