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丝重新抵上墙皮的时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咚。隔着冰壁传过来已经不脆了,像拳头捶了口湿面。赵晴手指压着对讲机,那一下顺着铜丝爬上指腹,她小臂的汗毛全竖了。
"来了。"她说。
李超把碗搁进水池,碗底碰瓷面一声细响,他没撒手,指头扣着碗沿站了片刻。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声之间隔得刚好够他想一个字。
"明天什么时辰。"
"凌晨。科考站说天亮前那阵子最宽。"赵晴把案板上的面粉拢进盆里,"调了一架小四旋翼,机腹挂高清镜头。信号会断,但只要能过去就能传回来。"
李超松开碗转过身。赵晴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黑塑料盒子,巴掌宽,边角磕掉一小块漆。拨开开关,屏幕亮了,灰底上一行白字——"信号搜索中"。字灭的时候屏幕像面镜子,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李超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颧骨下方肉绷着,嘴角没弧。
"睡了。"他说。
赵晴嗯了一声把盒子推到案板靠墙。李超撩开门帘进隔间,蓝布边上的抽丝扫过他手背痒了一下。躺下平看着屋顶,木板缝嵌一层暗黄油垢,他盯着那层油垢盯到眼皮往下沉。沉到底的时候听见远处有极细的嗡声,像蜜蜂在冰层里打转,嗡声拉长,他自己也跟着拉长,长到一截就断了,接上一片灰。
灰里有东西在动。
他睁眼。门帘缝透进来一道青光,天还没亮。案板那边有电流声,嘶嘶的。翻身坐起,光脚踩水泥地上,凉从脚心往上蹿,蹿到脚踝停住。脚趾头不自觉蜷了一下又松开,水泥地上细细的沙粒硌着脚底板,扎扎的。
赵晴已经蹲在案板前,黑盒子屏幕亮着,画面里灰白在晃,灰白中间裂开一道深色缝,缝边泛着冰蓝。她没回头:"它过去了。"
李超蹲过去,膝盖磕在案板腿铁横梁上咣的一声,他嘶了口气没顾上揉。屏幕里那道裂缝正在撑开,从细痕撑成窄口,窄口边缘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掉进画面里就看不见了。窄口那边透进来的光变了颜色,冰蓝换成带暖意的青,那种青李超没见过,像把春天的叶子泡在水里泡出来的。机身一窜,旋翼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忽高忽低地转,窄口飞速后退退成一个小点,小点后面涌进来大片的灰青色空。
空了不到两秒。地面出现了,灰黄色,一道一道垄沟排着,翻过的地。垄沟的土是松的,翻起来的土块边上还挂着潮气,像刚浇过水没多久。机身歪了一下画面转半圈,转过去立着几棵矮树,树叶子是深绿近黑的颜色,密密实实挤在枝头,叶子底下漏出来灰瓦屋顶的一角,檐角翘得高高的,翘起来的尖上蹲着个小兽,灰扑扑的看不清面目。
然后画面开始晃。旋翼声音拉成忽长忽短的线,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字——"GPS失锁 磁偏角异常"——李超没看清,画面猛地一甩,从垄沟甩上半空,半空有东西在飞,银的,一闪没影。画面再稳下来的时候,镜头扫过一棵老槐树,树杈上晾着几件衣裳,袖口也是宽的那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
再甩下来画面里多了一排人。
十来个人站成一列,队伍歪歪扭扭的,队尾那个人还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腮帮子鼓着,看见镜头往上一瞟嘴就停了。离镜头最近的那个袖口宽得跟布袋似的,镶一道深色边,边缝里露出线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那人抬头往上看,眉头皱着,嘴唇动了一下,李超没听见声音,口型像个短促问句。后面几个也仰着脸,有的头发用一根棍子别着,有的散肩上,一个年纪小的往后躲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视线全跟着一个东西——镜头本身。
无人机在往下落。画面上沿露出灰瓦越来越近,瓦缝的青苔都看清了,青苔上挂露珠,亮晶晶的挤成一排。机身偏了一下从屋顶滑过去,滑到一片青石板上,石板缝嵌着细白粉末,风一吹粉末打着旋儿起来。画面最边缘扫到一张矮木桌,桌上一排白瓷碗冒着热气,碗沿的釉上有裂纹,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
李超看见了自己的后背。桌后那个人系着蓝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结,弯着腰从一个搪瓷盆里舀东西。搪瓷盆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舀到一半直起身,大勺悬着,扭过头来。那张脸是松的,嘴角有弧,弧里含着一句没出口的"豆浆加糖吗"。
弧没了。脸上的纹路从眼睛开始变——眼皮往上撑,撑到极限又撑了一下,撑得眼白露出来。嘴张开半截,大勺颤了一下,勺里的东西晃出一滴,落在桌面上砸开一小朵白花,顺着桌面的裂缝慢慢洇进去。
画面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四个字,灌进接收器喇叭震得赵晴手一抖。接着一道蓝光从画面左下角射进来,擦着机身右侧过去,打在无人机后面的墙上炸开一团白烟,白烟的边缘翻卷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白烟没散完镜头已经转了向,对准一只掐诀的手,手指头掐的姿势很古怪,小指勾着无名指,拇指压住中指指背,指缝里的蓝光比刚才那颗还亮,亮得在屏幕上拖出一道道细尾巴。
画面里那个李超动了。围裙一撩手伸向桌面,桌面上铺着的那块蓝布被他一把扯起来,布角带翻了半碗豆浆,碗滚到桌沿磕了一下没碎,半碗豆浆泼在桌面上漫开一大片,顺桌沿往下滴。他把布扬起来的时候嘴在动,声音传回来被干扰拉成一条颤动的粗线,粗线上浮着几个字:"……法……别……"
布蒙上来的前一瞬,左上角闪过一丝银光。刃形的,尖朝下,窄窄一条,光在刃面上流了一下刺得人眼疼。布盖住镜头,画面全黑,声音隔着粗棉布闷着传进来,每个字都压着一层厚实的浊响,但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新研制的传音法宝!别打!"
布掀了一道缝。镜头从缝里抢到了最后一帧。李超的脸挤在画面正中间,汗在额角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颌线汇成一道细流。他的眼睛朝上翻着,眼白里映着一道银亮的尖,离他脑门不到三寸,刃上凝了一粒细水珠,水珠里倒映着无人机暗红指示灯最后一下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