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尖离脑门不到三寸的时候,李超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一根弦绷断了。刃上凝着的那粒水珠从尖上滑下来,滑过眉心,冰凉的一道,顺着鼻梁骨往下滚,滚到人中停住了。他闻到一股铁腥气。
他的眼睛没眨。
拿剑的人站在对面三步远,宽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头棱子都看得见,腕上有道旧疤,弯弯一截像个月牙。那人下巴绷着,颧骨上的肉抖了两抖,嘴抿成一条缝,缝里挤出来一个字:"说。"
李超把蓝布又往上提了提,布角扫过剑尖,剑尖上的光晃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刮铁皮。声音从喉咙最底下拱出来:"这东西是我做的。"
后头那排人里有人嘿了一声。光头往前迈了半步,袖口里露着一截剑柄,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毛边。嘴刚张开,拿剑那人抬了下左手,光头就站住了。拿剑那人把剑尖收回去三寸,只三寸,正好让李超看见自己的鼻尖映在刃面上。
"你怎么做的。"
李超把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对讲机。外壳潮乎乎的,他指头蹭掉一层细水珠,按下通话键,呲的一声电流从喇叭里钻出来。拿剑那人手一紧,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李超赶紧说:"传音盒,用铜丝接的。"
他指了指冰墙缝的方向。隔着裂隙,赵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风从门缝挤进来的嘘声:"……他们……能……听……"
拿剑那人瞳孔缩了一下,把剑收了回去。他盯着对讲机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铜丝。"
"铜丝。"李超说。
那人转过身,宽袖扬起来带起一阵风,风里裹着草药味,苦的,涩的。他朝后排摆了摆手,队伍里的骚动像退潮一样往后缩。裂隙正在往回收,从一掌宽缩成两指,冰碴子咔嚓咔嚓重新咬合。李超看见裂隙那边赵晴的半张脸,嘴唇在动,口型他认出来了,她说"回来"。
他说了句"明天再过来",声音不大,裂隙那边的冰碴子嗡嗡地响,不知道传过去没有。
六个小时后,南极科考站的卫星电话响了七声。
电话先到北京,转到西南某个山里,转了两道加密信道,最后落在国防部一楼东侧那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里。穿常服的男人接起来,左手端着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热气,茶叶沉在底下一层。听了二十秒,缸子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钝响。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吱的一声。身高不高,肩宽,常服撑得服服帖帖。走到西墙那面屏前,屏分四块,左上对科考站主厅监控,左下是冰面雷达渲染图,右上是对讲录音波形,右下暗了三秒,亮了。
无人机最后传回来的那一帧。李超的脸挤在画面正中,汗珠子顺太阳穴往下淌,刃尖映着红点,一明一灭。
他看了十秒钟,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拨了个三位数:"启程。"
二十四小时后,灰色涂装的运输机降落在冰盖跑道上。机身没标识,舱门打开先放下来一个铁箱子,底下垫着防滑毛毡。穿黑色常服的人走出来十二个,走最前面的就是那个男人。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鬓角推得干净,耳后露出一道细疤,疤色比周围皮肉浅一截。
他走下舷梯,脚踩在冰面上,靴底压下去咔嚓一下。停了停,又抬起来再踩一下,又咔嚓一声。弯腰摸了摸冰面,指头按了按,按出个浅窝。直起身跟旁边人说:"厚度够了。"
裂隙扩大的时候他在边上站着。热风枪沿着裂隙边缘吹了二十分钟,冰壁一层一层剥开,从两指宽撑到一拳,一拳撑到一臂,最后撑到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隙那边涌过来的暖气扑在脸上,他吸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那口空气里有土腥味,草腥味,还有一种晒透的麦秆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在那边的空气里停了几秒,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搓了搓,灰在指腹上散开,细得像面粉。往口袋里摸出一个对讲机,旋开频道,对着裂隙喊了一声:"李先生。"
等了一小会儿,李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带着电流的毛边:"你是?"
"国防部,龙组,你可以叫我玄武。"
玄武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摊开在冰面上,风卷起一角,他用手肘压住。铅笔头已经折了,铅芯断了一截,他用断茬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裂隙往东南方向划出去五公分停住。
"李先生。"
他顿了顿。裂隙那边的风声比这边软得多,但他的语气跟冰碴子一样硬。
"从现在起,你的摊位不仅是早点摊,是国家战略前哨。你需要配合我们,对对面世界进行'标定'。"
李超的声音传回来,尾音挑了一点,像是在笑又不像:"标定?"
"坐标,地貌,人口分布,修行者活动范围,资源点。你能看见的一切都算。"玄武把地图重新叠好,沿着折痕压了一遍,"我们会定期派人过来。你对接,资料传回来。"
裂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布料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开又走回来。李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这旗子刚挂上去。"
"什么旗子。"
"两界第一摊。"
玄武没接话。转身走开两步,靴底踩着冰面嚓嚓响,走了五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裂隙说了一句:"你留着。"
裂隙那边的冰壁又咔嚓了一声。李超没挂对讲机,对讲机搁在桌面上,喇叭里还嘶嘶地响着电流声。他转身看着那根撑旗的竹竿,竹竿顶上绑着一块蓝布条,白漆歪歪扭扭涂了五个字,漆还没干透,笔画边缘淌下来几道细痕。风从裂隙那边涌过来吹动布条,呼啦啦地翻了两翻,翻过来的时候那五个字正对着他。
玄武的语气不容置疑:"李先生,从现在起,你的摊位不仅是早点摊,是国家战略前哨。你需要配合我们,对对面世界进行'标定'。"李超看着自己刚挂起来的"两界第一摊"旗帜,心想这可真成"官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