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还盯着那面旗。蓝布条让裂隙那边的风顶得鼓起来,呼啦一声翻过去,白漆字上挂着的细痕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亮,就像旗子自己出了汗。旗杆底下那块砖让他早上踩歪了,现在半块翘在外头,风一过杆身就晃,晃一下旗角就扫一下冰墙边缘,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赵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又拱出来,比刚才清楚了点,大概是裂隙那边的人退远了:"他们走了?"
"走了。"
"那个叫玄武的……"
"国防部的。"李超把对讲机换了个手,掌心出了层薄汗,外壳滑不溜手,"说咱们这是战略前哨。"
赵晴在那头顿了一下,李超听见她那边有炉子掀盖的响动,铁盖子磕在锅沿上铛的一声。她说:"那你这摊儿还摆不摆了。"
"摆啊。"李超蹲下去扶那块砖,膝盖压在地上冰得他一激灵,"旗都挂上了。"
砖按下去,杆身正了。他站起来拍了把膝盖上的碎冰,转身往案板那边走。卤汤锅还在小炉子上咕嘟着,盖子边上冒出来一根细白气柱,直直地往上顶,顶到快两尺高才散开。他掀开盖子搅了搅,勺子碰着锅底刮出一道响,汤面上那层油花打着旋儿转。
陈老就是这时候来的。
李超听见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步子慢了半拍,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搓着地面拖过来一截。他回头看见陈老站在摊位三米外,没像往常那样先咳嗽一声打个招呼,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右手拇指捻着食指侧面,皮都捻红了。
"陈叔?"李超把勺子搁下,"吃了没?"
陈老没接话。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案板跟前停住了,低头看着案板缝里嵌着的那点面粉渣子,看了好一会儿。李超这才看清他脸色,腮帮子那两块肉松垮垮地往下坠,眼窝比昨天塌了一层,眼皮底下那道褶子深得能夹住针。
"李超。"陈老开口,嗓子劈了,像含着一口沙子,"冰墙的事,我得跟你说。"
李超手按在锅盖把上没动。
陈老抬手抹了把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搓到下巴,搓完了手没放下来,捂着嘴闷声说:"我们家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守着这个东西。太爷爷说我们家祖上是看墙的,看的是这面冰墙。墙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太爷爷没传清楚,就传了一句话——墙不能破,破了底下的东西就出不来。"
他说完这句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李超看见他眼眶底下一圈红,不是哭的,是那层皮薄得透出来底下的血色。
"我一直知道。"陈老的声音压下去,快贴着锅沿了,"从我十几岁起就知道这墙是封印。我爹死那年跟我说过,他说墙那边有人在凿,凿了很多年了,声音顺着冰传过来,夜里趴在墙根上能听见咚咚响。"
"凿?"
"邪法。"陈老的手开始抖,他使劲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不是拿凿子敲。是用阴气泡墙基,让冰从底下慢慢化。化一层冻一层,冻了再化,反复折腾久了冰就酥了。我爹说他见过墙根底下渗出来的水是黑的,跟墨汁似的,那水浇在地上草都烂根。"
李超把锅盖放回去,盖子磕在锅沿上铛一声。他想起裂隙扩大的时候那些冰碴子脱落的样子,一片一片的,脆得像饼渣。
"你之前怎么不说。"
陈老肩膀塌下去。"说了你能信?一个炸油条的老头跟你说墙里有东西。"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再说了,我说了又能咋的。我们家传了四代都没传明白那底下到底封着什么,就传下来一句——别让墙塌。"
炉子上的卤汤又冒了个泡,噗一声破了。李超看着陈老的脸,那张脸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老,皮肉撑不住骨头架子,颧骨顶出来两座小山包。
"那现在呢?"李超问。
陈老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李超先看见一根红绳,绳结打的是个老式的平安扣,绳头毛糙糙的磨得发白。红绳底下坠着一块玉,青白色,巴掌心大小,面上刻满了东西,李超凑近了看才瞧清楚是符文。那符文不像他在落云镇见过的那种方块字,弯弯绕绕的,跟指甲盖里的泥垢抠出来画的似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玉面。
陈老把玉佩托在掌心里递过来。李超没敢接,凑近了看,玉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子,从中心往外漫,像把一滴血滴在宣纸上正在洇开。他伸出手指头碰了碰那片印子,热的。玉本身该是凉的,但那片红印摸上去烫手。
"感应石。"陈老把玉佩翻了个面,背面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从边缘往中间汇聚,汇到正当中一个凹坑里,坑底沉着一点黑渣,"墙那边的破坏者每次动手,这石头就发热。热多久,那边就动了多久。前几年一个月热一回,一回热一两个时辰。去年开始三天两头热。"
他把玉佩又往李超那边递了递。李超这回接住了,红绳缠在他手指头上,玉佩沉甸甸地坠下去,那片红印贴着他掌心,热得跟揣了个刚出笼的包子似的。
"前几天。"陈老说,声音又往下压了一层,压得喉结都跟着往下沉,"它热得烫手了。"
他指了指玉佩正面的符文,手指尖虚虚地悬在上头没敢碰:"热了整整两天两夜。以前从没有过这么久。"
炉子底下的火苗跳了一下,锅盖上那根白气柱子歪了歪,散进风里没了。李超握着玉佩没撒手,掌心里那股热气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那儿停住了,像有一根手指头按在他脉门上。
陈老把红绳从李超指头上解下来,玉佩重新收回怀里。他扣上外套扣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扣了三回才把最上面那颗扣子塞进扣眼。整了整衣领,抬起头来看李超,眼里的红血丝横七竖八地爬满了眼白。
"李超。"他说,"那个人——那个在墙那边凿东西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咕噜一声。
"感应石热成那样,说明那人离墙很近。近到石头上每一道纹都在颤。"
风从裂隙那边又涌过来,旗子哗啦一声卷紧了杆身又猛地抖开,白漆字在风里闪了一下。李超闻到陈老身上一股药油味,混着他自个儿摊子上的卤香,两股味道搅在一块儿怪呛鼻子。
陈老低头把玉佩从怀里又掏出来半截,只露了个角,那片暗红色从玉面底下透上来,映在他下巴上,把他的脸衬得青里泛红。他说:
"这是感应石。墙那边的破坏者每次动作,它都会发热。前几天,它热得烫手了——那人就在离落云镇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