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道萦迂,凤阙直耸高云。街衢洞达,往来喧嚷不绝。
温盏按照先时说好的地方,在几株细柳后,找到了家中一行人暂居的客店。
此时天色尚早,客店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不到用的时候。每每有风吹起,招牌旁的铜雕金雀飞旋转动,熠熠光辉十分惹人。
“我们这只雀儿不知吸引来多少人驻足围观,”店伙计笑着迎上来,“姑娘这个时候来,可是寻人?”
伙计机敏,温盏向他说明来意后后一同走入店中,穿过题满诗词的前店,步上少人的后楼。未到说定的房间,里中人已然开了门,笑着相迎。
“姑娘入宫好些几日了,今日终于得见。”嬷嬷抚摸着温盏的鬓发,亲热的拉了她的手入屋坐定。
娇俏的侍女忙倒了茶,笑语盈盈道:“方才恰好临窗坐着,忽然看到姑娘到来,若非先得了信,我们都以为是梦呢。”
温盏回看家中众人,祖母指派的人也是家中同她最为相熟的,该交代的早已交代清楚,并不需要累篇赘叙。
“算着日子也是你们回程的时候了,好在还能同你们见上一面。”
众人唏嘘感慨,嬷嬷问过宫中一应事,又将这些日子以来一行人的所看所听告知温盏。商议着一道用过饭后再送温盏回宫。
温盏回握住嬷嬷的手,“嬷嬷安心,我一切都好。这里距皇城并不远,与其送我,你们不如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一早也好动身回程。”
嬷嬷知温盏体恤,由衷地说道:“姑娘从来都是个识大体有分寸的孩子,无须老身过多嘱咐,只盼姑娘平平安安。”
现今宫中局势不稳,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坊市纵横交错,景彰浮云春树,明净烟光中,闾阎内来往不绝。
温盏同坊牌下两个谈天说地的居民打听后寻到一处寓所,步上石阶扣动兽面门环。
“哒哒哒——”
院中传出阵阵回响,片刻后并无应答。温盏正要再次扣动门环,身后宅院的门忽然打开,一只小犬欢快地跑了出来。
“汪汪汪——汪汪汪——”
小犬好奇地凑近温盏,冲她摇了摇尾巴。听到院中呼唤,掉头回到主人身边。
“这位姑娘,你找谁呀?”头发雪白的老婆婆眉眼慈祥,笑着走近。
温盏微一颔首,“婆婆好,请问,可有一位夏衡阳夏先生住在此处?”
故旧的后人写信说住在这里,今日难得可以出宫,自当先将故旧之物奉还。
“找夏先生啊,”婆婆端详着温盏,略略想了想后再道:“姑娘可是姓温,来送还夏先生的东西?”
温盏点点头,“正如婆婆所言,方才我瞧着院中似乎无人。婆婆可知,夏先生何时可以回来?”
老婆婆并不急于应答,亲昵地拍了拍小犬的头,小犬掉头跑回了院子,不大的功夫,衔着一封书信再次跑近。
“夏先生有事出远门了,临别前将这封信交到我这里,说是如果有人近些日子来寻他还东西,便将此信交给来人。”
小犬很是聪明,听完老婆婆之言,马上将口中书信塞向温盏。温盏笑着摸了摸小犬的头。
古鉴珍贵,务必善存,机缘到时自有用途。
信上字迹了了,执笔字体皆为古篆,与平素大众的书写习惯大相径庭。如果说这仅仅是夏先生的个人喜好,但措辞之间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寻常。
‘机缘到时自有用途。’
末尾一句很像嘱托之语。可是,夏先生要嘱咐她什么,又为何如此?
“婆婆,夏先生可说何时回来?”
温盏折好信,想好好的打听打听夏衡阳,抬头一瞬怔在原地。
方才还近在近前的老婆婆全无影踪,绕行在侧的小犬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温盏目光移至紧闭的宅门,愈发疑惑。是家中突然发生了急事?走得竟这般快。
坊中有居民路过,古怪地瞅了瞅在空宅前流连驻足的温盏。
“你是哪里来的?看你不像是住在我们这里人。光天化日的,你可别起歪心思啊!”
温盏无语,懒得同不相干的人解释,掉头就走。
无人的宅院空空落落,唯有一株梨树繁茂如雪。春风吹过,簌簌花蕊好似温柔爱抚,落在了院门旁的石雕小犬身上。
石雕小犬短嘴平额、体势矫健,长长的卷尾栩栩如生。落日微斜,它的眼睛和方才一般炯炯有神。
“这车队恐怕得走好一阵子呢,看上去装了不少好东西。如果不是有侍卫把守,真想凑近了瞧瞧。”
“只是些衣料。”
“衣料!二三十架大车装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只有衣料?”
方才空阔的坊门外人头攒动、挤挤挨挨。人太多了,不但就近的居民全部聚在了一起,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观望。
行至坊牌前的温盏,只能从密集的人流中看到被堵得几乎无处下脚的坊前直道。至于大道,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没见识了吧,这些衣料不但有春日里穿的纻丝吴绫。再热一些所需的越罗、单丝罗也在其中。待到秋冬时节啊,便换成那洁白似雪的桂布、棉软如云的绒锦,至于罩在外面的银鼠皮、野兔皮、狐裘、貂裘、豹裘更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里似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寒冬腊月得一件柳絮苇草填充的缊袍就能乐上大半宿,春夏里也只配穿着短褐绩麻。倘或运气好,捡到人家丢出门的半尺葛一寸绢,能高兴得发了疯!”
说话的人神色轻蔑、言语尖刻,周围一众人都不免有了意见。
“你也不过就是个看热闹的,怎地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怕不是癔症发梦,再不然就是牛皮吹上了天!”
一言毕,附和之声四起。
最先说话的人不屑地瞅着众人,神气活现地再道:“发梦,吹牛?你们知道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二大爷三外甥的四娘舅邻居家表姨妈的大儿子,可是在公主府的三等管家身边办过差的,公主府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哎呦,瞧把你能的。我们还以为你在公主身边当亲随呢!公主看你圆圆短短像个西瓜,赏了你这身青布衣裳。”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最先说话的人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一群棒槌。”
公主府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嬉闹玩笑中远去,已是红日西坠。从中原各地集结而来的商旅和经过丝绸之路远行至此的货运旅客,此时终于可以前往九市货邸。虽还有些拥堵,好在不再受制,可以正常通行了。
一只骆驼从柳荫深处徐徐而出,上面坐着几个异装男子。比起其他庞大密集的队伍,骆驼上的几人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毫无起眼。
长身高鼻者探身张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摇了摇头站起身高声大喊,“喂,都让让,我们赶时间,我们有很重要的事!”
前方各色马队、驼队依然行速缓慢、喧嚣鼎沸。
长身高鼻者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同行伙伴豪爽一笑,从窄袖中摸出两节鼓槌。羯鼓骤击一音,旋儿化作敲铿千声,犹如白雨洒落青山。五弦慢顿须臾,寻出微弱间隙后与惊雨般的鼓声相闻相合,好似风飙老柏寒飒生凉、又如九雏鸣凤腾空高嗥。
繁弦急管的默契配合似水涨波涛,在人流中波及开来。
“截竹做筚篥,乐出西域传汉地。杨柳拂春风,饮罢陈酿再一声……”
骆驼上的几人击掌而歌,嘹亮悠远的声音消解着傍晚的急躁和喧嚣。
原来他们是乐手,怪道骆驼单行,想来是要前往哪里表演。
天街另一端的温盏看了看堵在前面的两队车马,考虑着人流再松散些换近路抄行。
“喵呜——”
纤细的叫声细微可闻,一道雪白的身影忽惊众目眼前。定睛看去,竟是只浑圆柔软的波斯猫,它身姿矫健、步履轻盈,两三下便跃到了人流中央的车架上。
“咪咪——咪咪——”
波斯猫并不理会呼唤的主人,蓬松的长尾摆了摆,鼻尖不住耸动,一双鸳鸯眼忽放神采,纵身回旋,扑向引颈高歌的乐手。
温文尔雅的波斯猫叫声忽变尖利,踏过羯鼓和五弦,四肢在半空中蹬踢不停,像是同看不见的敌人打架一般。
骆驼很快被波斯猫的躁动所染,四蹄在原地乱踢乱踏。上座的乐手大力吆喝,驱动缰绳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座驾。波斯猫尖叫着朝半空扑去,骆驼低叫一声,没头没脑地冲向了就近车架。
“砰——”
骆驼撞翻了就近的马车,翻倒的马车不慎又撞向前面的车架。一阵乱响声中,后面的车架一辆接着一辆撞向前面的车架,直至最前面的驼队。
驼队最末尾的骆驼受惊失控,峰上货箱歪斜翻落。
“哗啦啦啦——”
映着晚阳的馀辉,斑斓珠石从天而降,好似花雨一般,四散天街。
胡商暗道不好,急步回转驼队后方。方才道路拥塞,他捡空盘查细碎货物,队伍前方有人恰好寻他,两下里一忙竟忘记锁好货箱。
猫咪尖叫逃窜、马儿嘶鸣乱奔、骆驼撞来撞去。无数奇珍异宝散落各处。街上众人嘻嘻哈哈、一哄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