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微凉的香气在空中四溢开来,萦绕着茉莉的淡雅和紫罗兰的浓郁。白檀虽后,清劲之气扶摇直上。
“我的香料,我的香料!”
望着翻倒在地的货箱,香料商急切地在拥堵的人群中寻找着落脚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吵嚷着跑向街中央,温盏绕过路旁一辆马车转抄近路。一声清响忽敲耳畔,好似玉罄听风直达心底。鬼使神差,温盏停住了脚步。
日暮黄昏、暗香浮动,琳琅珠石晶莹剔透。越过人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街市上。馀辉仿佛尽落于他,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再是昏冥夜色下的沉敛模样,却依然举止蕴藉,风仪有明。好似充盈于此间的白檀,见之必萦于心怀,真实而又空幻。
“姑娘这是看谁?”
惑人的语调中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嗤笑,不及温盏转身,一道身影骤现眼前。
“不想我同姑娘竟如此有缘,姑娘以为呢?”
“妖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出现在这里。”
眼前男子依旧身着记忆中的火红衣袍,即使换了一张新的面孔,魅惑而冰冷的气息丝毫不变。驿站中发生的事情跃上心头,温盏很清楚,对方绝非善类。
黎徾微微一愣,随即掩袖笑得不停,上挑的眼尾轻轻颤着,目光愈发肆意。
“姑娘想说什么?京师乃天子脚下,王气强盛诸邪不侵。我不过区区妖类,远望之下躲避逃窜尚且不及,竟胆大包天到穿行于街市毫无畏惧?哈哈哈,人间正气日渐衰微,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黎徾双目眯了眯,火红衣袖在半空中轻轻一振。一道红光犹如惊鸟,闪向喧嚷街市。
哄闹的人群、侧翻的车架、高鸣的马匹、秩序混乱的驼队……天街上一应所有,前一刻尚哄乱不休,一瞬间全部如泥雕木塑般定在原地。
黎徾扫过半空中飞身扑向自己的波斯猫,细长的眼挑出一抹不屑。
注意到黎徾对波斯猫的厌弃,温盏冷声质问:“方才又是你所为,你为何总是做坏事?”
“做坏事?”黎徾目光快速一变,刹那神伤仿佛仅是错觉,负手笑看温盏,“你们凡人愚笨贪婪引来麻烦,同我有什么相干。”
他只是借机拿到想要的东西,别无其他。
狐性最狡,善惑人心,言辞难辨真假。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温盏迎上黎徾变幻莫测的目光,语出坚定,“今日之事你可推托,那么驿站当晚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驿站——”黎徾拖长尾音,抚了抚尖细的下颚,好似陷入了长久的深思,片刻后眼出乖戾笑意,“姑娘说发生过,当事人却说没有发生过。姑娘说,究竟是发生过,还是没有发生过?”
黎徾绕来绕去,温盏并不上当,“你既然知道我询问过同行之人,定然是知晓驿站之事了。想来必然是害怕才不敢承认。”
黎徾嗤笑,妖异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赌徒式的兴奋,“姑娘的激将法对我没用。不如姑娘同我做个交换如何?姑娘将那一晚对付我的古镜送给我,我便将所有姑娘想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
黎徾说得信誓旦旦,温盏笑了,“你是一只笨狐狸。驿站之事也好,方才之事也罢,你不说就算了,索性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至于你想以最低的成本诓骗古镜,先不说我根本不会轻信你的说辞,即便我信了,你又怎抵古古神威?”
驿站那一晚的狼狈模样跃上眼前,对上咫尺之遥的温盏,黎徾眼中笑意尽失,面如覆冰。
“此一时,彼一时。那古镜乃是不可多得的神器。你们凡人寿岁不足百,怎会知晓其中门道。”
眼前纤弱娇小的女孩显然对天镜毫不知情,否则不会在自己想要她命的时候才误打误撞地拿出。
据他所知,天镜乃日精月华、天地山川之灵、人间正气共同锻造而成。而今天镜只具其一,落于人间是为重聚正念善意。因此,昔日神威远不能发挥出来。上一回在驿站是他不曾防备。这一次就不同了,他虽没有十成把握,也不能全然了解天镜奥秘,但如果能趁此良机夺为己用,窥得其中门径,说不定对自己的修为大有益处。
黎徾言辞高傲,颇有轻视之意。温盏却是心头一震,古镜果然不同寻常。联想到夏衡阳留下的信件,又觉清明又觉糊涂。
“那你便说说看,怎样的门道?”
黎徾冷笑,上前一步大力抓住温盏,“世人都道我们狐狸狡猾,我看姑娘比我们还要狡猾。姑娘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想问我什么我就得回答什么!”
他能嗅到,天镜被眼前女孩携带在身边。
温盏转动手腕试图脱离黎徾的控制,黎徾笑得妖冶,手上力道加重几分,温盏疼得蹙了眉。
“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黎徾一手按住不断挣扎的温盏,另一只手伸向对方腰间的团花小挎包。微一带力,小挎包系带尽数断裂。
黎徾厌恶地扯掉小挎包外的木雕小鹿,远远抛掉。
他有时真搞不懂凡人的奇怪爱好,背包就背包、穿衣就穿衣,非要挂一堆叮铃啷当的东西在身上,讨嫌!
“你还给我!”
温盏愤然,想要踢倒黎徾夺回小挎包。奈何黎徾比自己高出许多,比之常人也更加有力。手臂轻轻一扬,温盏摔倒在地。
团花小挎包样式简洁,扯开收紧的封口,装在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
丝绢手帕、花丝香囊、流苏荷包,又零散着几样在黎徾看来毫无用处的小物件,但却唯独不见镜匣。
黎徾面起愕然,狐族嗅觉最为灵敏,只要是见过一次的人事物,必然可以分辨,而现在……
黎徾索性将小挎包倒空,里里外外反复搜寻。
天镜的气息分明近在咫尺,但为何遍寻无果?
黎徾烦躁地将小挎包扔在地上,上前一步拽起温盏,一双桃花眼中邪戾之气顿现,“说,天镜被你藏到哪去了?”
“咳咳咳……”衣领卡住喉咙,温盏痛苦地咳个不停。
温盏不言,黎徾手腕再度施力,温盏努力发出几个不甚清楚的音节。
“你……这样……我……怎么说……”
黎徾目光逼近,料定温盏不会有不良企图,稍稍松了松掐紧温盏的手。
暮色四合,新痕渐悬柳梢。被丢弃一旁的小挎包忽有金光闪现,微弱月华穿柳度花,一缕皎洁堪堪与金光相合,眨眼间汇聚成道道光柱。不知所踪的镜匣忽现金光之中,天镜上浮半空,散落各处的月华被一点一点吸收纳入。
黎徾微感异样,正要回头查看,温盏突然高呼。
“小心身后!”
同一时刻,天镜中迸发出万道金光,汇成金色羽箭数道齐发,温盏看准时机,用尽全力将黎徾狠狠一推。
“啊!”黎徾痛苦闷叫,事出紧急,受到温盏错误引导,只注意到后面而没有顾及上方,满面恨意地说道:“你这个狡诈的凡人!竟然假以好心之名诓骗我上当。”
温盏假意好心不算,趁他思绪混乱时又恶意推搡……
黎徾手臂被火灼伤,点点黑迹清晰入骨,他可以感觉到,身体也受到了相同的创伤。瞥见天镜再无动作,趔趄地朝前一步试图碰触天镜,不想才近天镜边缘,镜中即可迸发出数道金光,再次朝黎徾而来。
黎徾低呼,只觉四肢百骸犹如针刺斧凿般疼痛难忍。恨恨地瞪了一眼温盏,转身不见了。
“哒——”
天镜敛去金光,稳稳地落在了镜匣之中。耳畔边忽起一阵喧嚣,天街上被定格的众人恢复如初。
身后似乎有一队巡守快步赶到,高声制止着混乱的人群。温盏收拾着散乱各处的物品,只感心有余悸。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计划之中的,意料之外的,所有的事不断在脑海中冲撞回旋,待温盏回到岚光台,天已经黑了下来。
值守的官吏觑了一眼形容狼狈的温盏,又探头看了看窗外湿漉漉的地面,面露不满。
“听闻姑娘午后出宫是为了送别离京的亲友,这是人之常情,可以体谅。但姑娘当晓得轻重厉害,就算落雨,也不该这般灰头土脸。宫城距离皇城的确有一段距离,姑娘也不可能见到陛下和娘娘。但皇城中遍布各司各衙,假若被人看到,岂不是连同我们也要跟着被笑话成不懂规矩的匹夫?姑娘当好自为之才是。”
说也凑巧,回来的半路上忽然下起了雨,但临近宫门外时,雨又忽然停了,就好像专门只淋温盏一人。
可这样的话,面对值守官吏夹枪带棒的数落和阴阳怪气的警告,一身疲惫的温盏已经无力开口解释。等待对方慢悠悠地替自己销了假,行礼离开。
雨后清夜银河浸练,万里如拭,柳絮远远淡淡。踏上瑶阶,好似落入一片霜雪。
“温姑娘,原来你在这啊。”
朱樱笑着从庭灯后走出,上下打量了温盏几眼,眼出惊奇,“听说姑娘去和家中亲友道别了,怎么这幅样子,可是遇上了什么烦难之事?”
朱樱的好意关心来的过于恰是时候。只是今日有些疲惫,温盏不想过多周旋,直接问出了重点,“你在这里等我?”
朱樱略略一滞,转出更大的笑脸,“我恰好路过这里。”
经过前几次相谈,眼前温和的女孩实则内藏锋芒,不但不会轻易被说服,更难以从她口中套话。但她是一道有力的突破口,朱樱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对了,今日姑娘离开不久后,有亲卫中人来找姑娘。姑娘在亲卫中有相熟之人吗?听来人的口吻,似乎和姑娘很熟悉。”
温盏摇摇头,“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
朱樱望着温盏有气无力地径直朝居住的房间走,怔愣原地。
午后亲卫中有人来寻温盏,特意嘱咐不要惊动他人,以免给温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又认真的打听了许多关于温盏的事,怎么看两人的关系都不一般呐。
温盏今日出宫为的是送别家中人,或许是因此才会郁郁难解?一颗心一旦被血脉至亲填满,也就无法再容纳其他人了。
朱樱思绪纷飞,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望着深寂的天空,心底划过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