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刀声停了。
姜绾坐在偏殿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枚刻着“绾”字的玉佩温润如初,像他昨夜归房时轻轻抵在她额头的那一瞬。
她听见自己心跳了一声。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三丈外的脚步正朝金銮殿来。
玄色官袍扫过青石阶,靴底沾着晨露与尘土。
他知道她在等,却没看偏殿方向一眼。
早朝开始。
户部尚书捧着奏本上前,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
“秋税征收已毕,通州因水患减免两成,其余各地皆如常例。”
姜绾屏住呼吸。
她听见老人心里蹦出四个字:通州暗账。
接着是一串数字,银钱流向几个陌生商号,最后汇入一处私宅名录。
她闭眼,将“通州暗账”四字凝成一道念头,轻轻推出去。
不是呐喊,是耳语,只送一人。
谢无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站在群臣前列,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脸上。
“通州今年水患未平,田亩减收近四成,账面却增收三成。”他开口,嗓音不高,“钱从何来?”
满殿一静。
尚书额角沁出汗珠,嘴唇动了动:“或有……富户补捐。”
“补捐?”谢无涯冷笑,“哪位富户一次捐银三万两,还专挑免税田补?”
姜绾在偏殿弯起嘴角。
她听见旁边小太监心里嘀咕:谢大人莫非真能读心?
她立刻把这句也送出去。
谢无涯眼角抽了一下,仍是面无表情。
退朝钟响。
大臣们鱼贯而出,议论声渐起。
“谢大人今日问得狠啊。”
“可不是,跟审犯人似的。”
“我听说他以前查案,连人梦里喊谁名字都挖出来。”
姜绾靠在门框边,听着这些话,又悄悄送出一句:别太像能看透人心的样子。
她怕他锋芒太露,惹君忌。
谢无涯走在回廊上,右手拇指缓缓擦过腰间玉佩边缘。
一下,两下。
那是他们昨夜定下的暗号——我收到了。
他脚步未停,却在拐角处放缓语速,对身旁官员道:“此案尚需查证,不可妄断。”
语气沉稳,毫无破绽。
姜绾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政事堂门口,低头笑了笑。
她摸了摸太阳穴,有点胀。
刚才那一连串心念传递耗了些精神力,但还不至于疼。
午后日头偏西。
政事堂侧阁内,兵部侍郎呈上军粮调度折子。
“北境三营缺粮,拟调江淮仓米十万石,另择精锐押运。”
姜绾听着他的心声,眉头微皱。
这人脑子里全是弟弟李崇安的名字,还有酒池肉林的画面片段。
原来是他想把弟弟调去富庶营区享福,顺便捞些油水。
她没直接说“此人徇私”,而是将“李崇安”和“醉卧营帐”那段画面推了过去。
就像递一张模糊的照片,留白让他自己补全。
谢无涯翻完折子,淡淡抬头:“李崇安?可是去年冬演兵时醉卧营帐那位?”
侍郎脸色一变,冷汗瞬间下来。
“正是……微臣之弟。”
“哦。”谢无涯合上折子,“那就不必调了。醉汉守粮仓,朕不放心。”
侍郎慌忙叩首:“臣知错!臣即刻撤回提议!”
声音都在抖。
姜绾在偏殿捂嘴偷笑。
她看见谢无涯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眼角余光扫向她的方向。
他在忍笑。
外面有人低声议论:“谢大人连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哪是记得,分明是看穿了人心思。”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姜绾听见了,也把他听见的那句“看穿人心思”原样送了过去。
谢无涯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收到。
他起身整理袖口,对属官道:“今日奏折还有几件未议?”
“回大人,尚有六件积压。”
“拿走三件,余件明日再议。”
他抱起那三份奏折,转身出门。
姜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知道他会去哪。
永安郡主府书房,灯已点好,茶也备齐。
她该回去了。
她走出偏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
宫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望着谢无涯远去的背影,忽然在他心里说了一句:今天干得不错。
三丈外,谢无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回应。
只是抱着奏折的手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姜绾笑了笑,转身朝宫门走去。
春柳已经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食盒。
“姑娘,路上凉,带了热粥。”
“嗯。”她接过食盒,指尖碰到瓷碗还烫手。
她走得不快,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幕。
她想起谢无涯问出“通州暗账”时群臣震惊的脸。
想起兵部侍郎跪地求饶的模样。
更想起他用拇指摩挲玉佩的那个动作——那么克制,却又那么确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
它一直贴着她的心口,暖的。
就像他每次靠近时,她胸口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用心念打扰他。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知道。
进了郡主府大门,她让春柳先去厨房热粥。
自己径直往书房走。
推开门时,烛火晃了一下。
谢无涯已经坐在案前,正在翻那份关于江淮仓米的折子。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还冒着热气。
她捧起那杯,暖了暖手。
“你送的那句‘李崇安醉卧营帐’,很准。”他忽然开口。
“我没说别的吧?”她眨眨眼。
“没有。”他顿了顿,“但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笑了:“那你以后就别问了,我直接告诉你。”
“不行。”他摇头,“朝堂之上,不能显得我事事都懂。”
“所以你要装傻?”
“不是装傻。”他纠正,“是留余地。”
她点点头,没反驳。
其实她明白。
他越是冷静,越是要被人猜忌。
她能帮他的,就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神。
她看着他低头批注,笔尖沙沙作响。
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好像他们早就这样坐过无数次,一个写,一个看。
不需要多话,也不需要解释。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精神力还是有点累,但心情很好。
今天她不再是躲在角落听心声的小可怜。
她是能和他并肩的人。
谢无涯写完一段,抬头看她。
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把另一杯茶挪到她手边,免得凉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我没睡。”
“我知道。”他说。
“那你干嘛偷偷给我挪茶?”
“你不喝,它会凉。”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在心里说:你明明是担心我。
他笔尖一顿,继续写字,没理她。
但她看见他耳根红了一下。
极淡,一闪而过。
她憋住笑,低头喝茶。
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步步为营。
只要坐在他对面,就能帮他守住这个天下。
她把空杯放在桌上,轻声道:“明天我还去旁听。”
“嗯。”他应。
“你要再被人说能读心,我就让你当场承认。”
“你说什么?”他抬眼。
“我说,我支持你。”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小字:她说支持我。
姜绾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谢无涯假装没听见。
但他写的下一个字,明显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窗外风吹帘动,烛火摇曳。
他翻过一页奏折,她翻开一本《农政全书》。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可整个书房,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