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靴子踩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倚着门框。
他没进屋,也没抬头,只把一摞奏折往地上一放,抽出最上面那份开始写。
姜绾刚推开书房门就看见这幕。
她手里还提着春桃送来的药包,差点被门槛绊住脚。
“你……不进去坐?”她问。
他笔尖顿了顿,“这儿安静。”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纸面。
她轻手轻脚绕到他旁边坐下,把药包放在案角。
烛火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他玄色袖口上,映出几道干涸的墨痕。
他今日批得格外久,连茶都没喝一口。
她低头翻自己的《农政全书》,余光却忍不住扫过他手边那叠奏折。
第三份封皮写着“户部呈”,字迹工整得像是抄录过三遍。
可就在她目光落上去的一瞬,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得无厌。”
她一愣。
这不是说出来的,是直接撞进她脑子里的。
她悄悄抬眼看他。
他还是一副冷脸,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刚才那句刻薄话不是出自他心。
她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原来他在心里这么骂人?
第二份奏折翻开时,又来了。
“谎报灾情减产,倒有脸写‘百姓安居’?你家安居是饿着肚子安的?”
她噗嗤笑出声。
谢无涯终于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顺手把旁边凉透的茶推过去。
他瞥了一眼茶杯,没接,继续写。
可笔尖忽然重了几分,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线。
姜绾抿嘴。
她知道他生气了。
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骂翻天。
她索性闭上眼,专心听。
这一听不得了。
某位地方官奏请减免赋税,说得情真意切,好像恨不得以身代民受苦。
可谢无涯心里冷冷回了一句:“前日还在青楼赏银五十两,今儿装什么清官?”
另一位大臣提议修桥铺路,洋洋洒洒三千字讲民生大计。
他心里却只想:“钱从哪来?还不是刮地三尺。”
姜绾越听越乐,最后干脆拿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她总算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坐这儿了。
不是为了安静。
是想让她听见这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睁开眼,正巧看见他蘸墨时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她每次读取心绪图景太久也会这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取新磨的松烟墨。
回来时,他正在看一份军报,眉头锁成一团。
她把墨块放桌上,低声问:“要换吗?”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替他研墨,动作很轻。
墨香慢慢散开,混着他身上常年带着的药味。
“这份报的是北境粮草调度。”他忽然开口。
“我知道。”她说。
他笔尖一顿,“你又没看。”
“但我听见了。”她小声说。
他猛地转头看她。
眼神里有一瞬的错愕,随即又压下去。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眨眨眼,“把这些折子抱来,就是想让我听听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写。
可耳根有点红。
她笑了,“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是等我忙完才肯动笔呢。”
他笔下一滑,写出个歪歪扭扭的“准”字。
赶紧用指甲刮掉。
姜绾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冰的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夜风掀了下帘子,烛火晃了晃。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二更了。
“你不回去睡?”她问。
“还没批完。”他说。
她无奈,只好搬了个矮凳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案,一边堆着奏折,一边摆着半卷没看完的书。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下来。
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心里嘀咕:“她怎么还不去睡?”
她懒得睁眼,只在心里回了一句:那你先走啊。
他果然没动。
再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件外袍。
是他的,还带着体温。
她坐直身子,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
头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眉头却仍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审案子。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想去抽他肘下的那份奏折。
刚碰到纸角,手腕忽然被攥住。
她吓了一跳,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手却抓得死紧,指腹正好按在她腕内侧那道浅浅的齿痕上。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他毒发失控,咬了她一口。
后来每次碰到这里,他都会避开。
可现在,他不仅没躲,反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心跳慢了半拍。
片刻后,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心事太多……”
停了一下,又低低地说:“得让你读读才行。”
她没挣脱,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
他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放开。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站着没动,任他握着。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那道淡粉色旧疤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穿过来,每天躲在角落里听人心声,害怕得发抖。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靠近,被注视,被触碰。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被一个人攥着手腕,心里居然一点不慌。
她低头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书房真小。
小到只要他坐着,就占满了整个视线。
她轻轻用另一只手拨了下烛芯。
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
那份没批完的奏折还压在他手臂下。
她看不清内容,但能猜到一定又是什么弯弯绕绕的谎话。
她没去抽,也没催。
就这样站着,守着他。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稳。
他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张,呼吸拂过她手腕皮肤。
那一片忽然有点痒。
她没动。
也不敢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了。
她轻声说:“你还抱着奏折呢。”
其实他知道。
他没睁眼,只是把她的手往怀里带了带。
像是怕她跑了。
她站在原地,没挣,也没退。
月光移到了桌角,照见他写到一半的批语——
“所奏不准。”
四个字,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