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时天已微亮。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姜家通敌案”卷宗单独抽出,压在最上头。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封条贴上了姜府大门。
姜绾是自己走来的。
她没坐轿,也没带婢女,穿了件旧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
脚上的绣鞋沾了晨露,鞋尖有点湿。
府门前围了不少人。
百姓踮脚张望,议论纷纷。
几个差役守在门口,腰佩刀,神情肃然。
她站在人群外,没往前挤。
三丈之内的心声像潮水般涌来。
“姜老爷不是清廉得很吗?怎么也勾结北戎?”
“你傻啊,铁器换马匹,一进一出翻三倍利!”
“难怪前年铜价疯涨,原来是他们家把矿私卖了!”
她静静听着。
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
这些事,她在鬼哭岭缴获账本时就已听过一遍。
只是现在,终于落地了。
门内传来哭喊声。
嫡母披头散发被两个仆妇架着往外拖。
她指甲抓破了丫鬟的手背,嘴里尖叫:“我是国公府出来的女儿!你们敢动我?!”
没人理她。
姜雪跟在后面走出来。
她没哭,也没闹,脸色白得像纸。
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青。
姜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耳边响起一个念头——
“都是你害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句心声太熟悉了。
从她穿来第一天起,几乎日日都能听见。
姜雪看她吃饭,心想“都是你害的”;
看她穿新衣,心想“都是你害的”;
就连她落水未死,姜雪夜里做梦都在念“都是你害的”。
可今天,她不想再听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认出她,低声说:“这不是永安郡主吗?”
姜雪抬头看见她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姜绾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她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然后,她闭了下眼。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反向操作。
读心术向来只能接收,不能输出。
可自从那夜在废墟触碰铜镜碎片后,她体内多了点东西。
像是多了一根线,能轻轻拨动别人意识深处的弦。
她集中精神。
不多不少,只送进去一句话——
“你从未害死我,是因为我一直比你清醒。”
姜雪整个人剧烈一震。
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她踉跄后退半步,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她听不见母亲哭嚎,听不见差役呵斥,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是“你恨我”,不是“你嫉妒我”。
而是“你不如我清醒”。
这句话把她二十几年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撕碎了。
她不是输在手段不够狠,也不是运气不好。
她只是……一直活在自以为是的幻觉里。
而姜绾,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姜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多看一眼。
她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脚步顿了顿。
但没有回头。
风穿过空荡的街口,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别了别,继续往前走。
姜府的大门彻底关上。
封条在晨光中微微飘动,像纸钱挂在门框上。
她没有回郡主府。
那座府邸虽挂着她的名号,却始终不像个家。
她每次进去,都觉得像个客人。
她想去谢无涯那儿。
哪怕他正在批公文,哪怕他一句话不说,只要他在,屋里就有光。
她记得昨夜他伏案睡着的模样。
手腕被他攥着,体温从皮肤渗进来。
他梦里说的话,她至今还记得。
“心事太多……得让你读读才行。”
她当时没说话。
现在也不需要说。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
街角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炉火正旺,香气扑鼻。
她买了一包,捧在手里暖着。
栗子有点烫手。
她颠了颠,笑了下。
原来清算恩怨,并不需要大喊大叫。
也不需要血债血偿。
只需要站在阳光底下,平静地告诉对方——
我早就赢了。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
脚步轻快,肩颈松懈。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路过一家布庄时,听见掌柜对伙计说:“听说姜家小姐今日抄家,咱们收着的那些料子还退不退?”
伙计摇头:“退什么退,人家现在是郡主,哪稀罕咱们这点东西。”
她没停步,嘴角却翘了翘。
以前听到这类话,她会下意识低头避开。
现在不会了。
她就是那个“人家”。
而且她知道,自己配得上。
前方巷口拐过去就是大理寺侧门。
她去过几次,守卫都认识她。
今早值守的是个年轻差役,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郡主是要见大人?”
她点头。
“大人刚开完堂,正在后院洗漱。”
“嗯。”她应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井台边传来水声。
谢无涯站在石盆前,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一块布巾。
他刚洗完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
谁都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栗子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
“烫。”她说。
他点点头,没剥,就那么捧着。
热气氤氲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疤显得淡了些。
“姜家的事,办完了。”他说。
“我知道。”她答。
他又问:“你去了?”
“去了。”
“难受吗?”
“不难受。”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站着没动。
“以后不必一个人去。”他说,“我可以陪你。”
她摇头,“不用。这事,我得自己走完。”
他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肩上,玄色衣料泛出一点深蓝的光泽。
她忽然觉得,这人就像一座山。
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风雨来了挡着,雷响了扛着。
可她不再是躲在山背后的人了。
她也能站在他身边,一起撑起一片天。
她伸手握住他拿着栗子的那只手。
“给我一个。”
他低头看她,把袋子倾斜,倒出一颗。
她接过,用牙咬开壳,露出金黄的栗仁。
“甜。”她嚼着说。
他看着她嘴角沾的一点碎屑,抬手擦掉。
指尖蹭过她唇角,温热的。
她没躲。
远处传来衙役敲锣报时的声音。
午时到了。
她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把壳拢在掌心。
“我该走了。”
他问:“去哪?”
她望着他,认真地说:“回家。”
他眸光一闪。
没问“哪个家”。
因为他知道答案。
她转身走出院子。
脚步轻快,裙裾微扬。
身后的井台边,男人站着没动。
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纸袋。
风吹过,纸袋轻轻晃了晃。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会一直在这儿。
就像她终于明白,有些家不在屋檐下,而在某个人眼里。
她走出侧门时,正好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
歪头瞅她,叽喳叫了一声。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的农夫,有吆喝的小贩,有牵孩子的妇人。
她混进人群,身影渐渐模糊。
但她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害怕听见谁的心声了。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