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走出大理寺侧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回头,但知道谢无涯还站在井台边。
那空纸袋他一直攥着,指节泛白,像握什么稀世珍宝。
她脚步轻了些,裙摆扫过青石缝里的碎草。
街市比来时热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听见有人议论:“刚才那位可是永安郡主?怎么从大理寺出来的?”
“你傻啊,谢大人快娶她了,去见未来夫君还不准?”
她没停步,嘴角却翘了下。
以前听到这类话会心慌,现在只觉得好笑。
她就是那个“未来夫人”,而且明天还要去礼部挑喜服料子。
郡主府大门敞着,春桃迎上来接她手里的药包。
“柳姑娘刚到,正喝茶呢。”
姜绾点头,往正厅走。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抱怨——
“谢无涯你有病吧!”
是柳如烟的声音。
姜绾顿住脚,忍俊不禁。
厅内,柳如烟被按在绣凳上,面前堆满各色红绸。
谢无涯立在一旁,袖口挽至肘部,眉骨那道疤微微发红。
他手里捏着一截素银底朱砂边的帕子,眼神认真得像审案。
“你说这个配色如何。”
“我说了多少遍,我又不是绣娘!”
“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你说好才算数。”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她转头看见姜绾站在门口,立刻喊救命:“你男人疯了!”
姜绾走进来,轻轻笑了。
她没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丈之内,柳如烟的心声清晰可辨——
“能疯成这样,是真心把你放在心尖上。”
她垂下眼,指尖掐了掐掌心。
这话说得她心里发烫。
谢无涯这才抬眼看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到她空着的手。
“栗子吃完了?”
“嗯。”
“凉了。”他说完,转身对侍女吩咐,“再炒一包送来。”
柳如烟看着两人互动,忽然觉得空气黏糊糊的。
她起身就走:“你们俩过日子,别拉我垫背。”
临出门前回头瞪谢无涯一眼:“喜帕就用这个!再叫我来看布,我回药王谷不来了!”
谢无涯没拦她。
只低声说了句:“多谢。”
姜绾送柳如烟到西厢房门口。
门关上前,柳如烟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礼部尚书昨儿晕倒了?”
“为什么?”
“听说是你男人把菜单试了五轮,每道菜都要亲自尝,一道莲藕羹温度低了两分,当场让人重做三遍。”
姜绾怔住。
她想起昨夜自己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温的羹汤”。
没想到他记到了婚礼上。
“他人在外面冷得像块铁,心里烧着火呢。”柳如烟戳她额头,“好好嫁,别让他等太久。”
门关上了。
姜绾站在廊下,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听见远处礼部方向传来马蹄声,应该是谢无涯又赶过去了。
她回到自己房里,茶盏还温着。
窗外天光渐暗,暮色一层层压下来。
她没点灯,只是坐着,听府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有个小丫鬟抱着包袱经过窗前,嘴里念叨:“十三种红绸全否了,最后定的是暗纹祥云大红锦……”
“听说连喜堂摆什么花都换了三回。”另一个接话。
姜绾闭了闭眼。
她知道那些花一定都是她喜欢的。
去年春天她说过一句“芍药开得好热闹”,他就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排。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只乌木匣。
里面躺着母亲留下的银簪,还有顾红绡给她的铜镜碎片。
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会为她尝五轮菜的男人。
夜深了些,风凉了。
她起身关窗,看见墙外树影晃动。
那是大理寺后巷的方向。
她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礼部司务堂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谢无涯站在长案前,面前摊着十二匹红绸。
礼部尚书坐在角落喘气,胡子都在抖。
“太艳。”谢无涯抽出第一匹,“像烧炭。”
“太暗。”第二匹刚展开就被推开,“像干涸的血。”
“花纹俗。”第三匹直接扔到地上。
尚书抹了把汗:“大人,这是宫里赏的贡缎啊……”
“不合她穿。”
“可这是规矩定的婚服颜色……”
“规矩可以改。”
他拿起第十三匹绸缎,对着光看。
暗纹在晨曦中浮现,是层层叠叠的祥云。
底色红而不烈,沉而不浊,像是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
“就这个。”他声音终于松了些。
“可这料子还没织完……”
“三天内织好。”
“这……怕是来不及……”
谢无涯抬眼看他。
那眼神让尚书立刻闭嘴。
他知道这位大人不是在商量,是在下令。
中午时分,喜宴试菜开始。
五桌菜肴依次端上,热气腾腾。
谢无涯坐主位,执筷逐一品尝。
第一道是清蒸鳜鱼。
他咬了一口,皱眉:“腥。”
厨子跪下磕头:“小人用的是今早才运来的湖鲜……”
“她不爱吃河鱼。”
“那……换海鱼?”
“换。”
第二道是蜜汁火方。
他尝了半口,放下筷子:“腻。”
“可这是江南名菜,寓意‘福厚绵长’……”
“她吃不了甜。”
“那……减糖?”
“减一半,再加两片山楂解腻。”
第三道莲藕羹端上来时,温度略低。
他勺子刚碰碗沿,眉头就锁紧了。
“重做。”
“大人,这才刚出锅……”
“我说重做。”
厨房立刻忙成一团。
第二碗端上来时,他闭目三息,才肯入口。
这次点了点头。
“留着。”
傍晚,姜绾去了趟礼部送药。
她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谢无涯的声音:“喜堂用花,不要牡丹。”
“为何?”尚书弱弱问。
“太张扬。”
“那用芍药?”
“太吵。”
“那……用什么?”
“梨花。”
“梨花?清明才开的花,现在哪有……”
“总有办法。”
姜绾站在廊下,忍不住捂嘴笑。
她知道他记得——她曾说过最喜欢梨花开时的样子,干净,安静,像雪落在枝头。
她没进去,转身回了郡主府。
路过前厅时,看见几个绣娘正在赶制喜服。
那匹暗纹祥云的大红锦在灯下泛着柔光,像流动的晚霞。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
很软,很暖。
就像他的手心。
柳如烟晚上来找她打络子。
两人坐在灯下,银线穿过指尖,发出细微声响。
“你知道吗?”柳如烟忽然说,“我今天去看了你们的婚书。”
“怎么了?”
“他亲手写的八字帖。”
“哦。”
“字迹工整得吓人,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姜绾低头编着络子,手指微颤。
她知道那帖子是他熬了整夜写的。
从前他批公文都懒得润色,如今却为一行字反复誊抄。
“他还改了聘礼单。”柳如烟继续说,“原本是按郡主规制走的,他全换了。”
“换成什么?”
“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玉镯一对、绣鞋一双、胭脂三盒、糖炒栗子十包……”
姜绾猛地抬头。
“栗子?”
“说是你喜欢吃的。”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那些栗子是他每天清晨路过街角买的,装在纸袋里揣进怀里,就为了让她吃到温的。
“你说他是不是傻?”柳如烟笑骂,“堂堂大理寺卿,为这点小事折腾死礼部上下。”
姜绾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听见柳如烟心底又响起那句话——
“能疯成这样,是真心把你放在心尖上。”
这一回,她没掐掌心。
她任由那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色正好。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女子低垂的侧脸。
络子快要编好了,是双股绞丝,缠得密密实实。
像一场再也解不开的姻缘。
姜绾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
她知道他在礼部,还在盯着那些琐碎细节。
为了她一句无心的话,为了她一个微小的习惯,为了她这个人。
她轻轻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
“我也想早点嫁给你。”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吹灭蜡烛,躺上床。
被褥间有淡淡的药香,是谢无涯让人熏过的。
她说怕苦,他就换了甘甜的安神香。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心声,没有阴谋,没有过往的阴影。
只有一个人站在喜堂尽头,玄衣如墨,手持红绸。
等着她走过去。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搬进了西厢房。
她带来的行李不多,一只药箱,两个包袱。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陪嫁伴娘了。”她叉腰宣布。
姜绾笑着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春桃抱着一堆红色物件进来。
“这是新做的喜帕,大人亲自选的样式。”
姜绾接过。
素银底,朱砂边,一角绣着小小的并蒂莲。
她认得那针法——是他昨夜在灯下学的。
笨拙,却认真。
她将喜帕轻轻放在妆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朵莲花上。
像一颗刚刚燃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