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临江港的繁忙景象尽收眼底,万吨巨轮像沉默的巨兽停泊在码头。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茶台上一盏昏黄的射灯,照亮了周炳坤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连敲门都省了。他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茶台对面坐下。
“来了。”周炳坤没抬头,手里的紫砂壶稳稳地倒出一杯茶,推到我前,“刚泡的大红袍,尝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熏得我眯起眼:“好茶。不过坤叔,我今天来不是品茶的,是心里有团迷雾,想借你的慧眼帮我拨一拨。”
周炳坤终于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哦?能让你亲自上门请教的事,可不简单。说说看,谁惹你不痛快了?”
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老吴昨天跟我汇报,说有个叫马长军的,最近在公司里盘账盘得很勤快。还有他那个连襟王胖子,临江最大屠宰场老板,最近也在到处筹钱。两个人凑一块儿,动作很隐蔽,但资金流向不确定。”
说到这,我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我让老吴盯着,但还没摸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大概有个数,但没确定。所以今天来,是想听听坤叔的意思。你在临江商海沉浮几十年,眼光毒辣,你觉得这两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周炳坤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慢慢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汽笛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周炳坤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山河,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想从我嘴里再印证一遍,对不对?”
我没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炳坤笑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马长军盘账,王胖子筹钱,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除了囤猪肉,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正是猪肉需求最旺的时候。这两个人想在年前割一波韭菜,马长军和那个王胖子,他们在憋坏水。他们现在腾资金、筹钱,就是在为囤货做准备。等到过年前猪肉价格被炒上去,他们再一把抛售,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临江的猪肉市场就乱了,老百姓的菜篮子也跟着遭殃。”
赵山河听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咱俩人的想法,是想到一块去了。”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我让老吴查的时候,也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我没敢确定,毕竟马长军那个人精明得很,表面上还在正常做生意,背地里搞这些动作,藏得深。”
“藏得深有什么用?”周炳坤冷笑一声,“马长军本来就不是正经商人,和前几年炒农产品,蒜你狠,姜你军的那帮游资一路货色,垄断全国市场,他们是吹牛皮,我谅他们也没这个本事。可临江只是一个市,八百万人口,生猪上市需要时间,外省调货也需要时间,还有资金,运输,物流,仓储,销售。他们垄断临江的市场,倒是有这个可能!”
我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一种更轻松的姿态:“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坤叔商量商量,怎么把这盘棋接过来。”
“接过来?”周炳坤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做?”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段闲话,语气变得庄重起来:“坤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远洋金融在临江会放贷,我的赌场是你最大的现金奶牛之一。要是那些游资把临江的市场搅乱了,你的钱袋子也得跟着缩水。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比我懂。”
周炳坤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我还有后文。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且,坤叔,你也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远洋集团在临江深耕这么多年,远洋地产起家,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临江父老的支持。如今运洋集团辉煌了,也该为临江的老百姓办点实事了。”
“这次马长军和王胖子想恶意炒作肉价,坑的是谁的钱包?是临江几万普通家庭的菜篮子!我们出手,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稳市场、安民心。这笔买卖,做得正,做得硬,传出去也是你坤叔你,心系百姓的美名。”
这番话我说得掷地有声,既有江湖义气,又有家乡情怀。让周炳坤很难拒绝。
周炳坤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我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赞赏。他原本以为我只是个有点年段的老千,没想到这份格局和口才,竟能把他架在一个“不得不帮”的高度上。
“好一个‘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周炳坤哈哈大笑,拿起茶壶给我满上,“山河,你这顶高帽子戴得我舒服。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帮忙,岂不是成了不顾乡党的白眼狼?”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赶紧举杯,怕周炳坤再变卦。
“定了!你说的没毛病!我确实是临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虽然也干点偏门,但坑老百姓买菜钱,我不答应!”周炳坤跟我碰了一下杯,清脆的茶杯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你要用远洋饭店的壳,还要用我的车队和销售渠道,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周总请讲。”
“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干净净。我不希望将来有任何麻烦引火烧身。”周炳坤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具体的操作,我会让远洋饭店下面的食品公司总监老李配合你。远洋国际饭店下面有一个食品公司,专门负责集团几千号员工的吃喝拉撒,同时兼顾市场零售。平时远洋集团不靠这个分公司赚多少钱,只为集团自己方便,顺便兼顾零售,手续齐全,这个公司有现成的运输车队、冷链仓库,还有专门的负责人老李。他干了十几年,嘴严,办事牢靠。”
赵山河眼睛一亮:“这个壳,正好。”
周炳坤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到时候,就以‘春节员工福利储备’的名义,从外省调猪肉进来。几千号员工加家属,就是几万份福利,这个需求量,谁也挑不出毛病。等过完节,福利发多了,剩下的通过远洋的渠道零售消化,名正言顺。至于那个马长军……”
周炳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想玩,就让他玩个够。等到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坤叔,还是您料事周全,明天让老李去临江会顶楼找我,具体细节我俩研究。”我端超茶杯一饮而尽,对周炳坤微微一笑“到时候,我会让他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一艘巨轮缓缓驶离临江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坤叔,那我先走了。老李那边,你安排一下,明天我俩对接细节。”
“去吧。”周炳坤摆了摆手,“记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远洋食品的正常业务。跟你,跟临江会,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炳坤一眼,“坤叔,这顶高帽子,你戴稳了。”
周炳坤笑了笑,没说话。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临江的猪肉市场,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马长军和王胖子还在做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掌控临江的猪肉定价权,过年前要发一笔横财。他不知道,他每收一头猪,都是在往自己的坟墓里添一把土。
而我,已经站在了终点线,等着看他怎么死。
走出远洋集团的旋转门,临江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却让我原本微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缭绕,就像这临江错综复杂的地下关系,看似一团乱麻,但只要找到了线头,就能把所有人都死死拴在一起。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洋集团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顶层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暗了下去,但我知道,周炳坤今晚绝对睡不着。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讲究人。我给他搭的那个“心系临江百姓”的台阶,他不仅踩上去了,还会把它铺得平平整整。在这个名利场里,只要利益和名声捆绑得足够紧,就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这个点,马长军和王胖子估计正在哪个隐蔽的饭局上,端着酒杯,做着他们垄断临江猪肉市场、年底发大财的春秋大梦呢。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老吴那边,估计已经把马长军和胖子最近几天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了。明天老李来找我对接细节,我得把“外省调货”的细节,做的严丝合缝。远洋集团几千号人的福利,就是几千个家庭的勾子。
游资老千想玩杠杆?想玩囤积居奇?
好啊,那我就用远洋集团的“零成本”和“大义名分”,陪他们好好玩玩。我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花高价收来的肉,是怎么被远洋集团用市场价砸穿市场的。我要让他们在破产清算的那一天,连一句“赵山河坑我”的话都不敢往外说。
因为,我们是合法合规的“发福利”,而他们,是扰乱市场的“投机倒把”。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着前排的大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回临江会。”
车子平稳地滑入临江的夜色中,窗外的霓虹灯影在车窗上飞速倒退。一场足以让临江猪肉市场重新洗牌的风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我,只需要坐临江会,喝着茶,看着戏,等着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