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粒收了势头,只余下细碎冰碴随风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沈穗弯腰拾起脚边的青瓷药瓶,指尖刚碰到瓶身,一股凉意便顺着指腹钻进来,冻得她指节微僵。她将药瓶用粗布裹好,收进袖中,抬眼扫过地上捆着的投毒者,又看了看墙边码得齐整的五袋封条粮,眉峰极轻地动了动。
“备车,去刺史府。” 她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仓房里却格外清晰。
陈虎应声点头,拎起地上那人的后领,像拎着袋沉甸甸的谷糠,稍一用力便将人提了起来。那人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团粗布,只能呜呜地闷哼,身子不停扭动,眼神里满是慌乱。两个护粮队员跟在后面,扛着取样的粮袋与油纸包,一行人踩着满地碎雪,往栈外走。
栈外的天还泛着青灰色,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雪粒落在屋檐茅草上的轻响。沈穗裹紧身上的藏青棉袍,领口的绒毛蹭着下颌,还是有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钻。她走得不快,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药瓶的瓷面,脑子里飞快过着待会儿要呈的证物与条陈。她心里清楚,李茂才定然不会轻易认账,这块腰牌只能敲山震虎,定不了他的主谋之罪,今日去刺史府,不求立刻定罪,只求能让刺史心生疑窦,断了李茂才攀咬的后路。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巷,车辙印歪歪扭扭延伸向城东。车厢里没生火,寒气裹着谷糠的淡味钻进来,沈穗拢了拢袖口,膝盖抵着粮样布包,指尖时不时碰一碰布包的绳结。陈虎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断刀刀柄上,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巷口,警惕着任何异动。
到刺史府时,正门刚开了半扇,门吏抱着胳膊缩在门洞里,鼻尖冻得通红。见一行人押着人过来,他本想厉声呵斥,看清是晋安栈的沈掌柜,又瞧了瞧陈虎腰间泛着冷光的断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嘟囔了句 “等着”,便搓着手转身进去通传。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里面传下令来,召众人入堂。
公堂建得高大轩敞,青石地面凉得透骨,沈穗刚踏进去,便觉鞋底浸了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脚心发僵。堂两侧立着持杖差役,个个面色肃穆,皂色衣摆垂到脚面,纹丝不动。正中案上的砚台凝着半层薄冰,墨香混着冷意飘过来,闻得人鼻尖发涩。案角摆着盏铜灯,灯芯烧得噼啪响,跳动的火光映在刺史脸上,明暗不定。刺史端坐在案后,身着深绿官袍,手里捻着山羊胡,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
地上的石板缝里嵌着点陈年墨渍,被雪水浸得发暗,沈穗目光扫过,脚步没停,上前半步敛衽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民女沈穗,晋安栈临时掌柜,状告李茂才指使家奴投毒公仓,损毁赈济粮,构陷栈务失察。” 说罢,她侧身示意,陈虎便将投毒者掼在冰凉的石板上,又让队员将粮样、油纸包与药瓶一一摆在堂前。
那人被掼得闷哼一声,脸贴着石板,沾了满脸灰,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抬头看案上的刺史。
刺史闻言,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堂外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李茂才披着件锦面棉袍,头发还没完全梳整齐,鬓角散着几缕碎发,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他靴底沾着雪水,踩在青石地上留下一串湿痕,走到堂中时,衣摆还沾着片雪花,化了半片,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快步对着刺史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诧异,“大人,不知传小民前来,所为何事?”
“你自己看。” 刺史抬了抬下巴,声音沉厚。
李茂才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地上捆着的人,又扫过那些摊开的粮样与药瓶,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浓,甚至带了点茫然无辜,“这…… 小民从未见过此人,这些东西更是不知所谓。沈掌柜,我与你共事多日,纵有公务上的分歧,你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他说着,语气沉了下来,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沈穗垂眸站着,听他说完,才缓缓抬眼,“李二掌柜说从未见过此人?”
“自然不曾。” 李茂才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晋安栈杂役差役我都认得,此人面生得很,定是你从哪里找来的流民无赖,自导自演这一出,想栽赃于我,好独吞晋安栈的权柄。” 他越说越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刺史再次拱手,语气恳切,“大人明察,沈掌柜初掌栈务,根基不稳,便想用这种阴私手段排挤异己,实在有违粮栈规矩,也寒了栈里老伙计的心。”
刺史捻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穗身上,“沈穗,你可有凭据?”
沈穗没立刻答话,屈膝蹲身,指尖依次点过粮样、油纸包与药瓶,每一样都摆得端正,动作不急不缓,连呼吸都稳得很。“昨夜后半夜,此人撬锁潜入公粮仓,往赈济粮里撒掺了巴豆皮的番泻叶粉,共计五袋。若是无人察觉,待开仓放粮时,流民吃了上吐下泻,外人只会说晋安栈管粮不力,放出毒粮害民。”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怒意,“公粮仓是栈中重地,锁头完好,外人不知换班时辰,绝不可能轻易潜入。栈里值守的护粮队都是陈虎新编的,与外人无涉,能摸准巡岗空档的,只能是栈里熟知规矩的人。”
“巧言令色。” 李茂才立刻打断她,“照你这么说,栈里人人都有嫌疑,为何偏偏赖到我头上?”
沈穗抬眼,目光扫过他微微绷紧的肩线,指尖轻轻扣住袖中半块晋粮木牌,分毫未露,侧身看向陈虎,微微颔首。
陈虎会意,弯腰伸手,在那投毒者腰间摸了一圈,扯出块巴掌大的木牌来。牌身是老梨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个 “李” 字,背面还刻着汾州李府的宅门印记,纹路深峻,是专门的匠人刻的。他抬手将木牌递上去,旁边的差役接过,双手转呈给刺史。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腰牌。” 沈穗的声音依旧平稳,“汾州城内,能刻此等家奴腰牌的李姓人家,只有城南的李府,也就是李二掌柜的宅院。栈里杂役的腰牌都是晋安栈统一打造,刻的是‘晋’字,形制大小都与这块截然不同。此人昨夜潜入公粮仓投毒,随身带着李府腰牌,若不是李二掌柜指使,难不成是他自己偷了腰牌,专程跑到晋安栈,费尽心机就为了撒几袋泻药?”
她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寒风从堂口卷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轻响,灯芯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来回摇,两侧持杖差役齐齐沉下身形,无声施压。
李茂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刚才的理直气壮散了大半,连肩膀都微微塌了点。他下意识抬手想擦额头的冷汗,举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比刚才虚了不少,甚至带了点发颤的尾音,“这…… 这腰牌确是我府中之物,但半月前便遗失了,定是此人偷了腰牌,想嫁祸于我。大人明鉴,小民身为晋安栈二掌柜,栈里粮务受损,于我有什么好处?断不会做这等自毁前程的蠢事。”
“哦?” 沈穗抬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袖口上,唇角淡抿,不见半分笑意,“半月前遗失的腰牌,此人不偷金银,不抢粮米,偏偏偷块不值钱的家奴腰牌,还专程摸准晋安栈的巡岗时辰,跑到公粮仓投毒?李二掌柜这说辞,未免太牵强了些。”
“你……” 李茂才被堵得语塞,喉结重重滚了滚,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只梗着脖子重复,双脚不自觉往后退小半步,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刺史,“总之与我无关,是你蓄意栽赃!”
刺史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宅印,眉头皱得更紧。他指尖叩着案面,笃笃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李茂才心上。抬眼看向李茂才时,目光锐利如刀,看得李茂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宽袖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袍角都轻轻晃了起来,像被风吹得发颤。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差役们屏息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投毒者缩在地上,把脸埋得更低,连闷哼都不敢出一声。沈穗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轻轻蹭过袖边的棉料,沾了点细碎的棉絮。心口沉得很,却半点不乱,她知道今日定不了李茂才的罪,只要能让刺史存疑,不让他反咬一口,便算达到了目的。
就在这时,刺史抬手,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公堂里荡开回音,震得灯芯都跳了跳。
李茂才浑身一颤,脚下踉跄半步,差点没站稳。
刺史的目光沉沉,直直落在了李茂才微微发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