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马蹄如雷。
陈羽弯弓搭箭,弓弦响处,一支利箭破空而出。
十一纵身跃起,快刀如电,将那支箭击落。可他的刀锋尚未收回,又是两支箭已离弦。
这两支箭的轨迹诡异至极,一左一右,竟从他的身体两侧绕过,划出两道弧线,直奔前方的杜老大和驿吏。
十一惊呆了,他从未见过会拐弯的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支箭飞向目标,什么都做不了。
杜老大听到了身后的破风声。
她回头一望,空中,飞鹰正疾掠而来,双手成爪,目露凶光;下方,两支利箭一左一右,如两条毒蛇,精准地咬向她和驿吏的坐骑。
她在天山雪峰上见识过陈羽的箭术。
百发百中,绝无虚发。
倘若两匹驿马都被射中,天山雪莲便再也送不出去了,那将要前功尽弃,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她没有犹豫。
杜老大从马背上纵身跃起,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驿吏坐骑的前方。
那支箭射入了她的胸膛。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暗器也已脱手飞出,寒光一闪,正中飞鹰的咽喉。
飞鹰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再也没能爬起来。
杜老大的坐骑中箭,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杜老大自己也从半空中跌落,胸口插着一支长箭,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她刻意涂暗的面庞,染红了那身普通的衣裳。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驿吏远去的方向。
那匹千里马驮着天山雪莲,驮着她用命换来的希望,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终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在天山上,当铁网落下时,杜老大故意往陈羽身边靠去。
铁网罩下来后,她用迷魂术迷住陈羽,套话中,得知真的天山雪莲在陈羽身上的麻袋里。
便顺走麻袋,自己混在群雄当中,最后随群雄下山,来到驿站。
她用自己的生命履行对相国的承诺。
侯天萧和朗杰聪赶到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飞鹰的尸体横在地上,面容扭曲,杜老大的尸身倒在血泊中,长箭贯胸,而那匹驿马,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侯天萧站在原地,望着驿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追不上了。
那匹驿马是驿站里最好最快的千里马,是大唐帝国传递紧急军情的最高规格。寻常的飞行术,又怎么能追得上?
更何况,拦截官府的驿吏、射杀官府的驿马,这是头等大罪,一旦被朝廷追究,便是灭门之祸。
侯天萧咬了咬牙,转身道:“走!”
朗杰聪没有多说,他也明白,此刻再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一行人收敛了飞鹰的尸身,匆匆离开了嘉峪关。
他们走后不久,追入关内的群雄陆续赶到。
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尸体,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猜到与天山雪莲有关。
见朗杰聪等人正在逃走,便又纷纷追了上去。
红河轩师徒五人也在其中,青绿衣裙在风沙中一闪而过。
空空儿一行人入关时,天色已近黄昏。
关城内冷冷清清,群雄早已走光,只剩下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正是十一。
他抱着杜老大的尸首,无声地流泪。泪水滴在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又被风沙糊住,留下一道道泥痕。他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
天辅走近几步,认出了死者。
“是回春园的杜老大。”她低声说。
空空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天辅叹了口气:“我们继续追吧!他们应该还没跑远。”
一行人出了嘉峪关,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东。
可走完了整条河西走廊,都没有见到红河轩的影子。
河西走廊,中原与西域相连的唯一通道。两侧是连绵的山脉和无边的戈壁,只有这一条狭长的走道,贯穿着东西。
走完走廊,面前出现了两个方向:继续向东,或者折转向南。
向东,是中原腹地,是恒山,是范阳,是朗杰聪和侯天萧的去向。向南,是南诏,是红河轩的归途。
空空儿等人停下来,站在岔路口,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朗杰聪他们肯定是向东回恒山或者范阳。”天辅分析道,“红河轩在西南南诏,她们有可能向南回家,也有可能向东去追朗杰聪。”
“那她们会往哪个方向走?”聂人超问。
空空儿沉默了很久。
“她们来抢天山雪莲,目的就是为了雪莲,”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雪莲不在南边,在东边,她们一定会向东追。”
于是他们向东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出了河西走廊之后,大多数群雄都已经放弃了追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山雪莲虽好,可命更重要。
老姥来抢雪莲,本就不是非抢不可。天山雪莲能解百毒,是她毒沙掌的克星,可这世上克星多了,不差这一样。她身上还有多年的固疾,想用雪莲来治,可治不好也死不了人。
所以出了河西走廊,她便带着四个徒弟,折转向南,回南诏去了。
而那天山雪莲,此刻正由一匹千里马驮着,沿着驿站官道,一路向东南,朝长安飞驰而去。
空空儿却带着人一路向东追去,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目标的方向。
红河轩的人向南走了。
天山雪莲向东南去了。
而他们,在东边的路上,越走越远。
风从河西走廊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天意弄人,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