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缠人入骨,整夜淅淅沥沥,剪不断、扯不尽,像冤魂缠腿,死死扣着破败山庙的漏檐,滴滴答答,敲得满殿尽是阴寒碎响。
庙内一堆残火苟延残喘,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在李缸枯槁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干硬的饼渣磨破口腔黏膜,他毫无知觉,机械地、用力地啃咬、咀嚼、吞咽。脸上干涸发黑的血痂层层结块,死死扒在皮肉上,混着油污泥水,衬得一双眼愈发漆黑空洞,只剩深处翻涌的、压不住的疯意。
另一只手掌死死按在《七杀诀》书简上。
这根本不是心法,不是口诀,没有半分正道章法。
七幅简陋粗粝的线条图,七个极致刁钻、直奔要害的砍杀角度,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攻守套路,只有杀人。
原始、粗暴、阴毒,像屠户宰牲,像饿鬼扑食。
李缸只扫了一眼,眼底死寂的黑潮骤然翻涌。
看懂了。
一眼就彻底看懂了。
饥荒磨碎了他所有规矩、所有良知、所有敬畏,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杀戮。这七式,天生适配他这双握过柴刀、熬过绝境、饿疯了的手。
他抬手合上书简,随手丢在身侧泥地,眼皮都懒得抬第二下。
简单。
简单到可笑。
他反手抽后腰斧头,沉重斧身入手即稳,汗滑的木柄贴合掌心,如同长在他骨血里。借着跳跃的火光,他对着空荡破庙随意挥劈。
撩阴、抹脖、劈山、断骨……
动作初看笨拙僵硬,毫无武学章法,可每一次落斧都带着一种亡命徒独有的疯戾韵律。不找破绽,不寻角度,只奔最软、最脆、最要命的地方去。
斧风破空,带着淡淡的血腥余味。
他眼底那点濒临熄灭的黑火,彻底沉了下去,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吃人的死寂疯狂。
“特特——特特——”
急促马蹄声撕裂雨夜寂静,由远及近,碾压积水,最后重重停在山庙门外。
李缸动作未停,慢悠悠劈完最后一斧,才收回手臂。
嘴里的炊饼依旧慢慢嚼着,腮帮子机械鼓动,神色麻木得近乎诡异。
庙门被猛地推开,刺骨冷雨裹着夜风猛灌而入,吹得篝火骤然一矮,火星乱飞。
五个清一色青衫劲装的年轻弟子鱼贯而入,三女两男,眉眼干净,带着宗门弟子与生俱来的傲气与青涩。他们衣衫干爽、身姿挺拔、皮肉饱满,是养尊处优、从未见过人间炼狱的模样。
五人刚站稳,鼻尖便捕捉到殿内散不开的浓重血腥。
腥、沉、恶,是新鲜人血混着旧血痂的腐气。
几人眉头齐齐紧锁,下意识看向角落枯坐的李缸。
破烂衣衫、满身血污、死气沉沉,像一具刚从血泥里爬出来的干尸。
“师兄,”圆脸女弟子压低声音,语气藏不住惊疑,“刘胡子一身天马寺罗汉拳,在城西也算一号好手,怎么会被人用粗笨斧头……活活斩杀?”
话音未落,五道目光齐刷刷钉死在李缸腰间的斧头上。
那斧身萦绕的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绝非一日所染。
五人瞬间对视,眼底齐齐炸开浓烈的惊疑与贪婪。
刘胡子人头,悬赏百两白银!
百两!足够他们逍遥数年!
眼前这饿鬼般的怪人,就是斩杀刘胡子的凶手!
为首的青衫师兄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骤然锐利,右手悄无声息扣上腰间剑柄,指节泛白。他微微侧身,四人立刻会意,悄然散开,呈半月死阵,封死庙门所有退路。
雨水顺着他们发梢滴落,落地无声,可整座破庙的空气,瞬间绷得快要断裂。
李缸终于缓缓抬头。
他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只剩一种诡异至极的期待。
是饿久了的野兽,看见活物时的期待;是憋了满身杀性,终于能肆意宣泄的麻木疯狂。
他缓缓抬手,将膝盖旁的斧头捞起,横搁双腿之间,动作缓慢、僵硬,却稳得吓人。
“朋友,”青衫师兄压下心头异样,故作沉稳开口,“西街斩杀刘胡子的,是你?”
李缸缓缓咧嘴,扯出一个扭曲僵硬的笑。
嘴角干裂破皮,混着旧血裂开,露出一口被烟火和血污熏得发黄的牙齿,丑陋、狰狞、阴冷。
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石磨铁:“想杀我?抢赏钱?”
五人心头齐齐一沉。
不对劲。
寻常亡命徒,被五名宗门弟子围堵,早已惊慌失措、跪地求饶。这人太静、太冷、太疯。
下一瞬,李缸骤然发难。
他根本没有起身蓄力的动作,整个人如蛰伏在地的饿鬼猛扑而出,借着坐姿俯冲发力,斧头贴着积水地面横扫而出,斧刃带起刺骨腥风,直削最近那名男弟子的双腿关节!
这一式没有章法,只有一个目的——废腿、放血、杀人!
那男弟子魂飞魄散,仓促纵身一跃,堪堪避开腰斩之祸,却依旧被斧刃削掉整块鞋底,脚掌皮肉撕裂,重心彻底崩碎,重重摔滚在火堆旁的泥水里。
“结阵!!”
师兄厉声怒喝,长剑出鞘,寒芒炸裂,直刺李缸咽喉死穴,剑速极快,招招致命。
李缸不闪、不躲、不退。
他根本不管劈来的剑锋,任由锐利剑尖刺破肩胛皮肉,冰冷剑锋贯入半寸,滚烫鲜血瞬间浸透破烂棉袄,顺着臂膀不停往下淌。
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彻骨,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借剑尖抵骨的冲力,他整个人骤然前倾,腰腹发力,手中斧头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绝到极致的死亡弧光!
“噗嗤——!!”
落地未稳的男弟子只挤出半声凄厉惨叫,半个胸膛连带锁骨被生生劈开。
血肉、碎骨、内脏碎块轰然炸开,滚烫热血劈头盖脸浇满李缸整张脸。
温热粘稠的血糊住双眼,他非但不惧,反而微微仰头,张开干裂的嘴,舌尖探出,贪婪舔舐嘴角流淌的血沫。
血腥味腥甜滚烫,压过了连日的饥饿虚空。
他眼底最后一丝人性彻底褪尽,彻底染红,只剩纯粹的、嗜血的疯狂。
“疯子!他是疯子!!”
剩余四人吓得心神俱裂,背脊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练的是名门正派剑法,讲究攻守有度、进退合规。可眼前这人,不讲规矩、不计代价、不要性命、只求杀人!
四人惊怒交加,剑光瞬间织成密网,剑影霍霍,死死罩住李缸周身要害。
可李缸已然彻底入魔。
他完全舍弃所有防御,周身破绽大开,任凭剑锋割破皮肉、刺穿筋骨。脑海里只剩《七杀诀》那七式屠夫杀招,斧起斧落,劈、砍、撩、抹、凿、剁、挑,每一击都往人头、咽喉、心口、下腹等致命死处招呼。
他不管自己会不会死,只盯着对方必须死。
“铛!”
一记厚重剑背狠狠砸在他后心,骨骼震颤,喉头瞬间涌上腥甜。
他闷哼一声,不进反退,借旋身惯性,斧刃狠狠劈砸在一名女弟子小臂之上!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皮肉外翻,整条手臂几乎被当场斩断!
女弟子凄厉惨叫,直接栽倒在血水里,痛得浑身抽搐。
“师妹!!”
另一名女弟子悲愤攻心,剑法大乱,破绽毕露。
李缸矮身贴地,身形如鬼如魅,斧头像毒蛇吐信,狠狠扎进她松软腹间,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哗啦——
脏器滚落,鲜血喷涌,染红整片泥地。
短短数息,三死一重伤。
满地残尸、碎肉、血水,腥恶之气塞满整座山庙。
仅剩的师兄和另一名男弟子早已魂飞魄散,浑身颤抖,握着兵刃的手不停发抖。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贪念,眼前哪里是什么亡命徒,分明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两人再不恋战,转身疯一般冲向庙门,冒雨逃窜。
李缸拄着斧头,微微弓背,大口大口粗重喘息。
浑身浴血,伤口汩汩冒血,皮肉外翻,剧痛蔓延全身。可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盯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低低地、嘶哑地嘿嘿怪笑。
笑声干涩、阴恻、癫狂,混着屋外风雨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追。
没必要。
杀得动就杀,杀不动便放,随心所欲,随性而为,这才是他如今的活法。
他踉跄迈步,踩过满地血水,蹲在冰冷的尸体旁,动作麻木熟练,指尖在尸身怀中胡乱摸索。
几十两散碎银子、两瓶清凉金创药、一册《归元功》,尽数被他翻出。
他捏着银子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死人的钱晦气,可饿鬼不讲晦气,只讲能不能活。
随后他抓过斧头,在尸体衣衫上狠狠蹭擦,擦掉斧刃血污,寒光依旧冰冷刺骨。
他拧开金创药,对着自己肩胛深可见骨的伤口,毫不犹豫整瓶倒落。
冰凉药粉灼烧溃烂血肉,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浑身剧烈震颤,牙关死死咬紧,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滚落,自始至终,未出一声呻吟。
痛。
可再痛,也饿不死人。
他靠着冰冷泥塑底座坐下,血水顺着身躯不停流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再次展开《七杀诀》,火光映着纸上简陋杀图。
看了两眼,他骤然嗤笑一声,抬手将书简狠狠甩在泥泞地上。
太低级。
太规矩。
这七式杀招,是人教的杀人术。
而他,是饿出来的杀生鬼。
不用书、不用教、不用章法。只要手里有斧、眼里有活、心里有恨,他就能砍出最狠、最绝的死招。
这所谓七杀诀,不过是把他骨子里的疯戾,摆成了图样而已。
他随手捡起那本《归元功》,封面整洁挺括,是宗门弟子的正统武学。可翻开大半皆是空白纸页,只有夹缝里夹着半张残破经络残纸。
李缸识字寥寥,大半文字如同天书,唯独认出“呼吸吐纳”四字。
他照着图样盘膝坐定,笨拙模仿,刻意压缓呼吸,试图将气息沉入腹间。
起初腹间泛起一丝微弱暖意,可片刻之后,胸口骤然闷堵窒息,气血翻涌,呼吸彻底紊乱,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睁眼,大口剧烈喘息,眼底戾气暴涨。
难。
太慢。
太磨人。
比起慢悠悠吐纳养气,他更喜欢斧头劈进骨肉的实感,更喜欢热血喷涌的滚烫,更喜欢一刀一命的痛快。
这正道武学,养的是君子,养不了他这头疯鬼。
他低声骂了句粗话,随手将册子收好。
天色将明未明,屋外雨雾弥天,灰蒙蒙一片,压得人心头发沉。
江南城,绝不能留。
今夜斩杀五名宗门弟子,师门必定倾巢追查。用不了多久,七杀阁的悬赏榜上,他的八八六一编号,必会变成格杀勿论的死标。
此处繁华地,容不下他这满身煞气的饿鬼。
他起身,将药、功法、银两尽数贴身藏好,摸出胸口那枚冰凉木牌,指尖反复摩挲上面扭曲的七杀纹路。
凉。
硬。
像他如今的命。
他走到庙门积水处,俯身,用冰冷雨水胡乱搓掉脸上表层血污,可结痂的血痕、渗入肌理的血色,半点洗不掉。
庙内满地残腥,新添五条冤魂,煞气沉沉不散。
江南雨能冲刷地上的血水,却洗不掉他手上的人命,压不住他骨子里疯长的戾性。
他最后扫了一眼狼藉遍地的破庙,眼底无半分波澜。
杀人无错,活命无罪。
世道逼他挨饿,他便杀人果腹;世人想取他性命,他便斩尽世人。
仅此而已。
转身,他一头扎进浓稠湿冷的晨雾里。
认准东北方向——玉城。
越乱的地方,越适合疯鬼存活。
瘦削僵硬的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柄染透黑血、无人敢碰的残斧,一步步凿进苍茫湿冷的天地间。
腰后斧头随步伐轻轻撞击脊背,每一声闷响,都在一遍遍提醒他:
那个忍饥挨饿、跪地求生、任人欺凌的李缸,早就饿死在江南的荒庙里了。
如今活着的,
是个以杀为食、以戾为骨、以疯为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