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下课，鸡哥从前排溜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团纸条。

他一屁股坐下，把纸条拍在桌面上，脸上带着那种憋不住的笑。

“你们猜，我刚刚看见什么了？”

猪哥趴在桌上，头都没抬：“看见校长在厕所抽烟。”

“滚。”鸡哥把纸条摊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我刚才去三楼找老黎借英语抄，你们猜怎么着？三班那个周婷，站在走廊拐角那儿，跟六班一个男生说话，两个人脸都红了。”

阿武正在算账本，头也不抬：“说话脸红不是很正常？”

“你没看见那个站姿。”鸡哥压低声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间隔不到一个拳头，周婷的手背在身后，那个男生的手抓着书包带子，抓得死紧。这不是说话，这是在等谁先开口。”

陈渊正翻一本旧《故事会》，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鸡哥看他抬头，更来劲了：“你也不信是不是？陈渊，你说，一个女生跟一个男生在走廊拐角站那么近，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可能是在对答案。”陈渊说。

鸡哥翻了个白眼：“对答案需要脸红？需要手指头绞在一起？需要旁边的人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假装看地板？”

猪哥终于抬起头来：“你怎么连人家手指头绞在一起都看见了？”

“我从三楼下来，正好经过那个拐角。”鸡哥理直气壮，“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我眼睛没瞎。”

老本在修一只圆珠笔，把笔芯拆出来对着光看，嘴里冒出一句：“你眼睛没瞎，但你嘴巴可能管不住。”

“管不住就管不住，这又不是什么坏话。”鸡哥把纸条折起来塞回口袋，“再说了，这种事你们不感兴趣？”

没人回答。

但也没人走开。

鸡哥就当他们默认了，开始讲他这堂课间收集到的信息。

他说，三班那个周婷，上学期期末考试进步了二十多名，是因为六班那个男生给她补过数学。

他说，四班有一对已经传了两个月纸条，上周被班主任发现了，两个人被叫去办公室谈了一节课，出来后还是坐在一起吃午饭。

他说，七班有个女生往体育委员的课桌里塞了一瓶可乐，体育委员以为是别人放错了，放到讲台上去了，女生一下午没说话。

鸡哥讲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丰富，眉毛一挑一挑的，手指还在桌上敲来敲去，像在说书。

阿武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他：“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有的是自己看见的，有的是别人跟我说的。”鸡哥说，“我认识的人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三班那个扫地的大姐，四班那个收作业的课代表，七班那个坐最后一排的男生，都跟我熟。”

猪哥说：“你连扫地的大姐都认识？”

“认识啊，她每天早自习前扫走廊，我帮她拎过几次水桶。”鸡哥说，“人家什么都知道，就看你愿不愿意开口问。”

陈渊听着，觉得鸡哥确实有本事。

不是那种成绩好的本事，也不是阿武那种会算账的本事，是一种让人愿意跟他说话的本事。

他走在走廊里，好像谁都能搭上一两句。

“对了，还有一个。”鸡哥压低声音，往前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老师靠近，“你们知道二班那个李洋吧？就那个上次运动会跑一千米的。”

“知道。”猪哥说，“跑了个第二。”

“他跟五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好像也有点意思。”鸡哥说，“上周五放学，有人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出的校门。”

阿武说：“一起出校门又不代表什么，我跟老本还一起出校门呢。”

“你们俩出校门是去路边摊吃粉，他们是往反方向走的。”鸡哥说，“那个方向只有一条巷子，巷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本把修好的笔帽扣上，试着划了两下，说：“万一人家是去坐公交呢？”

“五班那个女生家不住那边。”鸡哥说，“我问过。”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猪哥说：“你连人家住哪都问了？”

“随口问的。”鸡哥说，“聊天的时候说到了，我就记住了。”

陈渊靠回椅背，看着鸡哥的脸。

鸡哥说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浑身是劲。

他好像真的喜欢干这个。

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再把那些事传出来。

不是造谣，是传话。

像一根线，把散在各个角落的人串起来。

鸡哥又翻口袋，掏出另一张纸条，看了两眼，忽然念出一个名字：“阿茹。”

陈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从他耳朵里掉进去，砸在胸口某个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拿《故事会》的手指收紧了。

鸡哥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看纸条：“有人说阿茹跟隔壁班的刘浩好像走得挺近，经常放学一起走。”

阿武说：“刘浩？哪个刘浩？”

“八班的，坐第三排，戴眼镜，打乒乓球打得不错那个。”鸡哥说，“有人看见他们两个上周四放学一起走的。”

陈渊没说话。

他盯着手里的《故事会》，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胸口那个地方有点闷，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

猪哥说：“真的假的？”

“纸条上写的。”鸡哥说，“但还没确认。”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

“我说的是‘好像’。”鸡哥把纸条举起来，“你看，上面写的是‘可能’，我加了限定词的。”

阿武问：“谁写的？”

“三班一个女的，她跟阿茹小学同学。”鸡哥说，“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记下来了。”

陈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那确认过没有？”

鸡哥扭头看他，眨了两下眼：“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陈渊说，语气尽量放平，“你消息不是准吗？我问你准不准。”

鸡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笑话他，是那种“好，我给你确认一下”的笑。

“我早上问过了。”鸡哥说，“阿茹确实是跟刘浩一起走了，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渊没接话。

“那天刘浩刚从书店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阿茹帮他拿了两本，两个人就一起走了。”鸡哥说，“而且走到校门口就分开了，刘浩往左，阿茹往右。”

“就这？”猪哥说。

“就这。”鸡哥说，“那个写纸条的三班女的，她自己也没说清楚，就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我早上特意去八班问了一下，刘浩说就是帮忙拿书。”

陈渊胸口那个手松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手里的《故事会》又能看进去了。

他翻了一页，低着头说：“你这消息也太没意思了。”

“消息就是这个意思啊。”鸡哥说，“有真有假，你得自己去分。我传消息不传假的，但我传之前得先搞清楚。”

猪哥问：“那你刚才说那么多，有几个是真的？”

“三班那个周婷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鸡哥说，“四班那对也是真的，纸条被班主任收了，班主任把纸条贴在黑板边上，全班都看见了。七班那个可乐也是真的，但那个女生后来解释说是帮别人放的，不是她自己的。”

“那你还讲？”阿武说。

“讲啊，因为后来才知道是假的。”鸡哥说，“知道假了再跟你们说一遍，这不就是消息的完整版吗？”

老本把修好的笔放回去，说了一句：“你这活挺累的。”

“不累。”鸡哥摇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课间还剩几分钟，鸡哥又讲了一会儿，说五班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跟六班的体育委员其实没有什么，三班那个扫地的大姐说下周要换班干部了，四班的班主任最近总往办公室跑，可能是家里有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下课铃响之前讲不完。

陈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心里想的是刚才那个名字。

阿茹借了书。

不过是借了书。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有点好笑，又觉得自己现在还在想这件事更可笑。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把《故事会》盖在脸上。

鸡哥还在讲，声音在他头顶上响着：“还有一个消息，你们听不听——”

上课铃响了。

鸡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骂了一声，赶紧把纸条塞回去。

但他还是趁着老师走进来之前，小声说了一句：“放学再跟你们说，这个比较重要。”

陈渊把《故事会》从脸上拿开，看着鸡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后排里是个挺特别的存在。

老本会修东西，阿武会算账，阿汪有当兵的志向，而鸡哥什么都不会，但他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存在。

靠的就是他手里那些纸条和他那张嘴。

第四节下课的时候，鸡哥趁着排队打饭的空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给陈渊看。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班号和括号，括号里写着简短的备注。

“刘浩（8·4）——跟阿茹借书，已确认。”

“周婷（3·2）——跟6班一个男生走廊站，未确认。”

“四班那对（4·6）——已实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过，勉强能认出来：还剩两个没传。

鸡哥指着那行小字：“你看，我还有活没干完。”

陈渊没接话，看了一眼纸条上的褶皱，还有边角被汗浸湿的痕迹。

这张纸条应该被鸡哥攥了一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