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下课铃一响,鸡哥就从座位上弹起来,拿着水杯假装去打水,实际上从前排一路晃回来。
他回到后排座位时,脸上的表情就跟捡了钱似的。
陈渊正在翻数学书后面的习题答案,余光看见鸡哥坐下来,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凑过来。
“大消息。”鸡哥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
猪哥趴在桌上侧过头:“什么?”
“有老师要调走了。”鸡哥说完,还特意停了一下,等大家来问。
阿武在后排正用笔在课本边缘记今天中午要带的东西,听了这话,笔不停,嘴上问:“谁?”
“还没定是哪天走,但已经有风声了。”鸡哥抬手往办公室方向指了指,“我早上交作业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师在办公室门口说话,其中一个说‘你东西都收拾了吧’,另一个说‘还早呢’。”
“就这?”猪哥撇嘴,“一个老师要挪个办公桌也正常。”
“不是普通挪桌。”鸡哥压低声音,“你注意看,办公室靠窗那张办公桌,最近一直在往外搬东西。”
老本坐在靠墙的位置,本来没参与话题,这时抬起头说了句:“我昨天去办公室拿订书机,看见那张桌上确实空了。”
“你看!”鸡哥一拍大腿,指着老本,“本儿都这么说。”
阿武把笔放下,皱眉想了一下:“哪个老师?”
“教语文的何老师呗。”鸡哥把声音压到最低。
“何极?”猪哥眼睛瞪圆了,“他走哪儿去?”
“不知道。”鸡哥摊手,“反正要走。”
后排安静了几秒钟。
何极是教语文的,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出头,上课喜欢拖堂,讲起课来喜欢扯一些课外的东西,有时候扯远了就忘了时间。班里多数男生烦他拖堂,但不得不承认,他讲的一些东西确实有意思。
“不太可能吧。”阿武摇着头,“何老师在这边干得好好的,调哪儿去?”
“你们不信就算了。”鸡哥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反正我说了,你们自己看。”
陈渊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讲台方向。何极的办公桌确实靠窗,但离教室远,平时根本不会特意去看。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确定?”
鸡哥把脸转向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猪哥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上次说隔壁班有人打架,结果是人家在走廊摔了一跤。”
“那是消息有误差!”鸡哥急了,“但本质上还是有人摔了对不对?没说错。”
“那这次呢?”阿汪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误差大不大?”
鸡哥竖起三根手指:“我堵三块钱麻辣串的,何极肯定走。要是没走,我输你们一人一份麻辣串。”
这个赌注不算小。校门口那份麻辣串三块钱,加粉面另算。
猪哥来了兴趣:“行啊,赌就赌。”
阿武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鸡哥一眼,又继续在本子上写东西。
老本没表态,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上午后两节课,数学老师讲完新课,留了十分钟给大家做题。陈渊低头把题目抄完,抬头时余光瞟见窗户外面走廊上有个人影。
是何极。
他手里拿着一沓教案,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经过教室门口时脚步没停,直接往楼梯口走了。
但陈渊注意到一个细节——何极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胳膊,手里除了教案还夹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角露在外面,看起来不像是批改作业用的。
下了第四节课,中午去食堂打饭的路上,猪哥特地绕到办公室那边的走廊望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好像真在收拾。”猪哥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靠窗那张办公桌,本来堆了一排书,现在少了一大半,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水杯。”
阿武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那也可能是换办公室。”
“换办公室用得着把书搬走?”猪哥摇头。
鸡哥端着饭坐到旁边,听见这话,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说了吧。”
“还没板上钉钉呢。”阿武慢悠悠地说,“等真走了再说。”
下午第一节课前,鸡哥又接到新消息。
这次是从二班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那人说,他看见何极中午在办公室外面打电话,隐约听见几句,说的是“这边走不开”“手续还在办”。
鸡哥回到后排,把这个消息又传了一遍。
“这回信了吧?”他边说边把作业本往桌上放,“手机里还有通话记录呢,二班那哥们儿亲耳听到的。”
猪哥这回不吭声了,只是皱着眉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何极下午第一节课有课,第三节还有一个班。
本来第三节不是他们班的课,但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抱作业本的时候回来说,何极那节课请了假,换成数学老师代课。
“你说巧不巧?”鸡哥坐在最后一排,两条腿在桌底下抖着,“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今天请假。调走的消息今天传出来的,他就请假了。”
阿武没搭话,但表情已经松动了。
老本正在修一只坏掉的圆规,用小螺丝刀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真走啊?”
“真走。”鸡哥拍着胸口,“我鸡哥啥时候说过假话?”
陈渊靠在椅背上,看着鸡哥那张兴奋的脸。他知道鸡哥不是故意的——鸡哥兴奋不是因为何极要走,而是因为自己消息又准了。
这种兴奋在后排这几个人里面,只有鸡哥会有。
老本修东西修好了,说话不多;
阿武挣钱挣了多少,别人问他才说;
阿汪想当兵,也等毕业了再说。
只有鸡哥,靠的就是嘴皮子上的这点活儿。
下午第三节上课前,后排几个人的目光都往讲台方向飘。
何极的办公桌靠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侧面。但桌上确实空了——原本堆着的教案、参考书、习题册,全都不见了。
桌面空得只剩台面和一杯水。
“我操。”猪哥忍不住骂了一句,“真走了。”
阿武回了一句:“还没走呢,东西收拾了,人还在。”
“但差不多了。”阿汪说。
鸡哥在后排没说话,但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很克制的,但又藏不住。
第四节课是自习,何极来巡堂。
他穿着灰色外套,脚步不快,从前门走进来,又绕到后面。
经过后排时,陈渊看见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口袋里插了一支笔。
他在后排站了十几秒,看着大家写作业,然后转身走了。
鸡哥等他走出教室门,立刻压低声音说了句:“看见没?连教案都不拿了。”
这倒不怪鸡哥嘴碎,何极平时巡堂总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教案,有时候是练习题,有时候是茶杯。今天空着手进来,确实有点不对劲。
“再观察两天。”阿武还是不肯全信。
鸡哥也不急,靠在椅子上,手指在课桌边沿轻轻敲着,像是在等结果。
第二天早上,何极的办公桌更空了。
连那台电脑都不见了。
中午午休时,鸡哥跑去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回来说:“彻底空了,连相框都拿走了。”
猪哥正在吃面包,嚼了两口,含糊地问:“他办公桌上还有啥?”
“啥也没有。”鸡哥说,“就一张空桌子。”
这话说完,后排安静了几秒。
阿武放下手里的笔:“那应该是真的要走了。”
“我说了吧。”鸡哥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下去的得意。
下午第一节课,何极没来上课。
数学课代表说,何极最后一节课也不上了,换成班主任来代。
放学的时候,后排几个人走得比平时慢。
猪哥站在走廊楼梯口,往办公室方向看了几眼,说:“真走了,桌面东西全没了。”
阿武点头:“看来是定了。”
鸡哥背起书包,走在前头,回头冲他们喊:“走吧走吧,明天他可能就不来上班了。”
他说得轻快,但脚步没停。
陈渊走在最后,经过办公室门口时往里面瞟了一眼。
靠窗那张办公桌确实空了。
桌面上连文件夹都没有,抽屉边上还贴着几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
桌角放着一个空笔筒,笔早就拿走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何极夹着一个黑色皮包从楼梯口上来,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路过教室门口时,朝里面看了一眼,视线在后排那几个没走的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
鸡哥站在楼梯口,看见这一幕,愣了两秒。
猪哥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完了,他回来了,你赌输了。”
鸡哥回过神,咧嘴一笑:“赌个屁,你没看见他穿的那件新西装?”
“那怎么了?”
“今天是周三。”鸡哥说,“周三穿新西装,只带一个皮包,空办公桌——明摆着是要去新学校上课了。”
猪哥半信半疑。
但第二天一早,何极的办公桌上连那个空笔筒也被收走了。
第三节课,语文课果然换了新老师来代。
是个女老师,年纪不大,说话声音小,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说是暂时代课。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
鸡哥坐在座位上,没说话,但表情明摆着是“我早说了吧”。
下课铃响,代课老师刚走,鸡哥就站起来,回过头对着后排几个人,压低声音说:“我早说了吧。”
猪哥抬头看着他,又看看窗外:“你咋啥都知道?”
鸡哥拍了拍胸口,没多解释,弯腰从抽屉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上面“何极调走”这行后面打了个勾。
纸条边缘已经起毛了,上面的字迹被汗渍晕开了一点,但每个勾都打得很清楚。
陈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过头去翻下一节课的课本。
窗外传来第三节下课的哨声,走廊里人头攒动,有人喊“走了走了”,脚步声响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