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的，早餐放桌上了，您歇够了记得趁热吃。”
小芹轻手轻脚将木漆食盘稳稳摆在桌案之上，屋内晨光温和，暖意融融。她下意识抬眼扫过一圈空旷屋内，四下安静无人，唯独不见李威岩身影，忍不住心生好奇，随口轻声问道：“姑爷呢？怎么没在屋里陪着您？”
“什么姑爷？”
祝月盈猛地抬手掀开薄被，骤然坐起身，方才眼底残留的温和睡意瞬间散尽，平和面色一瞬沉冷，眉眼骤然绷紧，周身骤然笼罩一层凛冽刺骨的低气压，整间屋子的暖意瞬间消散。
“就、就是李公子啊！”小芹被她骤然变冷的气场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怯生生垂下脑袋，小声嗫嚅解释，“是二当家特意吩咐的，让寨里所有人往后都这么称呼……奴婢只是照做，不敢违逆。”
“谁许你们乱改称呼的？”祝月盈语气凌厉肃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气场，字字清冷，“没有我的亲口命令，往后寨中上下，不准再乱喊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违者重罚！”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陈氏轻柔的敲门声，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喜气洋洋：“大当家的，老身能进来吗？有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您！”
“陈婶，进。”
祝月盈压下心头骤起的火气，语气稍缓。
陈氏双手捧着一本边角泛黄、年岁久远的老黄历，眉眼弯弯、满脸堆笑地快步踏入屋内，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欢喜：“大当家的，良辰吉日老身帮您选好啦！老身翻了整整一夜黄历，反复比对吉凶时日，这月十六便是最近最上乘的好日子，距今日只剩六天，是难得一遇、宜嫁娶的百年吉时！”
“选什么日子？”祝月盈眉心骤然紧锁，满脸茫然错愕，完全摸不着半点头绪，心头满是疑惑。
“自然是您和姑爷的成亲大喜日子呀！”陈氏笑得合不拢嘴，语气轻快热忱，“这是二当家昨夜特意连夜嘱咐老身加急置办的，叮嘱喜事越快越好、万万不能耽搁！”
“我何时说过要定日子成亲了？”祝月盈震惊得猛然起身而立，声调陡然拔高几分，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愠怒。
陈氏脸上真挚的笑容瞬间彻底僵凝在脸上，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垮落，心头瞬间慌乱无措，手足无措地解释：“这、这真不是老身自作主张！完完全全是二当家亲口交代的，老身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小芹！”祝月盈心头火气翻涌，厉声低喝，“立刻去把二当家给我叫来！马上！”
“是、是！”小芹被她凌厉的气势吓得心头发慌，慌忙躬身应声，几乎是狼狈逃蹿一般冲出房间，半步不敢多留。
“大当家的，那老身……”陈氏捏着手中泛黄的黄历，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局促不安。
“陈婶您先回吧，此事我自会处置妥当。”祝月盈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躁气，轻轻抬手示意。
陈氏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应声，匆匆躬身退出门外。
——
“二当家的！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芹一路慌慌张张、步履仓促地拍打着卫舒心的房门，声音急促慌乱，藏不住满心焦灼。
屋内，卫舒心正端着白粥碗，慢悠悠享用晨间膳食，闻言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碗筷快步开门，满脸紧张地追问：“怎么了？是不是钱淮贼心不死，又带兵折返杀回来了？”
“不是……”小芹连连摇头，脸色发白。
“那你慌慌张张做什么？”卫舒心瞬间松了长长一口气，嘴里还细细嚼着咸菜，不以为意地随意摆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大事，白白吓我一跳。”
“是大当家的！她急召您立刻去她房里一趟！”小芹不敢直言屋内情形，只一个劲催促，生怕牵连自身、惹祸上身。
“姐姐找我？那简单，我这就过去。”卫舒心依旧眉眼带笑，满心欢喜，半点没察觉潜藏的风波与怒意，爽快应声应允。
“那二当家的，奴婢先去忙活差事了！”
小芹话音尚未落地，脚步已然飞快溜走，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生怕被卷入这场纷争。
卫舒心望着她仓促逃窜的背影，忍不住暗自小声嘀咕疑惑：“今日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个都步履匆匆、慌里慌张的，奇奇怪怪的……”
——
卫舒心揣着满心懵懂疑惑，心头还揣着即将迎来喜事的雀跃欢喜，兴高采烈地跨步走进祝月盈的房间，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意：“姐姐，你急着唤我，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我吗？”
屋内气氛死寂沉沉。
祝月盈端坐木椅之上，面色冷冽如寒霜，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整间屋子没有半分暖意。
“二妹。”
祝月盈抬眸，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看向她，字字沉重冰冷，“这云涧寨，到底是你卫舒心当家，还是我月衣红当家？”
卫舒心被这猝不及防的严厉质问彻底问懵，呆呆僵立原地，满脸茫然无措，连忙应声：“当然是姐姐您啊！您是咱们云涧寨唯一的大当家，全寨上下谁不知晓、谁不遵从！”
“既然知晓，”祝月盈眸光更冷，声音似寒冬冰刃，刺骨锋利，一字一句重重砸落，“那你为何未经我半句应允，私自号令全寨更改称呼，擅自让陈婶敲定我与他人的婚期，肆意做主我的终身大事？”
卫舒心瞬间满脸无辜，连忙摊手解释，眼底满是委屈不解：“姐姐！我这明明都是顺着你的心意办的呀！我半点没有私自做主、擅作主张！”
“顺着我的心意？”祝月盈猛地抬手拍案而起，桌案轻震，胸口微微起伏，怒意翻涌，“我何时应允过你定亲期、改称呼？你如今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当家吗？”
“是你去小别山之前的夜里啊！”卫舒心急得眼眶发红，慌忙脱口辩解，“那晚醉酒，你明明亲口说归来便要与姐夫成亲！我字字句句听得真切，半分不差！”
祝月盈心头骤然一滞。
那晚月下醉酒、荒唐拜堂、情意缱绻的画面瞬间闪回脑海，清晰历历在目。她唇瓣紧紧抿起，心头底气瞬间弱了大半，却依旧强行硬起心肠、撑着冷硬态度强辩：“我是酒后随口一说，并未让你自作主张，替我安排好一切琐事！”
卫舒心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放软所有语气，温柔耐心劝慰：“姐姐，我知晓未提前与你商量是我的过错。可我全程都是真心为你着想！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心底是真心喜欢姐夫，姐夫更是满心满眼、全心全意皆是你，恨不得把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你！你们本就是两情相悦，理应相守成婚！”
“谁说我喜欢他了？”
祝月盈猛地用力甩开她的手，像是被人狠狠戳破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柔软心事，又像是被逼着斩断所有温柔牵绊、逼自己彻底清醒。她语气冷硬决绝，冷漠得连自己心口都阵阵发疼，字字绝情：“从前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如今我已然彻底清醒，不喜欢了，半点都不喜欢了。”
“啊？！你、你不喜欢姐夫了？”
卫舒心瞬间目瞪口呆，彻底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满脸全然的震惊与错愕。
“对，不喜欢了。”
祝月盈缓缓闭了闭眼，屏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剧痛，强迫自己斩断情愫。每一个字，都像锋利刀刃，一边狠狠割裂自己柔软真心，一边狠狠划伤门外之人。
而这字字绝情的话语，分毫未落、字字清晰，尽数飘入静静伫立在门外的那人耳中。
房门被人轻轻、缓缓推开。
李威岩静立门口，修长指尖之中，还紧紧攥着一束晨间亲手于河畔采摘的野花。花瓣鲜嫩粉嫩，晨露晶莹剔透，沾着山野清晨独有的干净清香，方才来时，他眼底还盛着满腔温柔宠溺、满心欢喜，只想将最美的花赠予心上人。
可此刻，那抹温润缱绻的笑意，早已彻底僵凝、消散无踪，寸缕不存。
“姐夫……”卫舒心看见门口身形，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出声，满是无措与慌乱。
李威岩的目光轻轻越过手足无措的卫舒心，稳稳落在祝月盈身上。
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盛满世间所有宠溺温柔的墨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眼底温柔尽数碎裂，只剩刺骨的寒凉与碎裂的痛楚。他嗓音低沉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颤抖与破碎：
“娘子，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祝月盈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逼她保持清醒、绝不动摇。她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泪酸涩，强迫自己避开他眼底破碎狼狈的痛楚，抬起眼眸，以最冷漠决绝的姿态，吐出冰冷刺骨一字：
“是。”
一字落定，斩断情丝，碾碎温柔。
李威岩指尖骤然失力。
方才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掌心、视若珍宝的野花，骤然从指尖轻轻滑落。
粉嫩花瓣、晶莹晨露，纷纷扬扬、重重坠落地面，瞬间零落一地、碎裂成片。
一如他满腔炙热赤诚、倾尽所有的真心，被这一句绝情话语，狠狠摔碎、彻底破碎，再也拼凑不回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