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子划破衣服的瞬间,李老师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冰凉的、坚硬的金属质感贴在肚皮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都能感觉到那上面的锯齿,每一道都锋利得像刀。她闭上眼,等着那一下钻心的疼,等着自己的肚子被剖开,等着那些白色的虫卵被塞进她的身体里。
可等了几秒,没等来。
钳子停住了。
那只巨型虫怪歪了歪头,两根长长的触须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俯下来,贴着她的皮肤,从脚踝一路往上,扫过小腿,扫过大腿,扫过腰腹,扫过胸口,最后停在了她的脖子上。
触须的顶端微微颤动,像在嗅,像在尝。
李老师的呼吸屏住了,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触须上的细小绒毛,扫过皮肤的时候,又痒又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然后,触须收回去了。
巨型虫怪往后退了一步,钳子也从她肚子上移开了。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嘶鸣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甲壳摩擦的声响。
李老师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它。
怎么了?
不吃她了?
还是说……要换一种吃法?
她没等多久就知道了答案。
井壁上的菌丝动了。
几十根细细的灰白色菌丝,像蛇一样从井壁里钻出来,朝她缠过来。藤条松开了她,菌丝接住了她,几根缠腰,几根缠腿,几根缠胳膊,把她整个人吊了起来,往井壁上贴过去。
她被贴在了井壁上,跟那些密密麻麻的茧挂在一起。
菌丝在她身上缠绕,一层叠一层,像在织茧。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最后到了脖子,停住了,露出了她的头。
她成了一个半成品的茧。
挂在井壁上,不上不下。
跟周围那些茧一样。
李老师的心跳得飞快。
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不吃她?
为什么把她挂起来?
她很快就明白了。
不是不吃。
是要慢慢吃。
或者说,要先让她身上的虫卵孵化,等虫子把她从内部掏空了,再回收。
她的胳膊又开始疼了。
不是外伤的疼,是从肉里面往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肌肉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啃,在钻,在长大。
她低头看。
小臂上的绿纹,已经爬到了肩膀。
绿纹底下,皮肤在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细细的,白白的,一条又一条。
是虫子。
藤条倒刺扎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就已经把卵产进去了。
从被缠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一个孵化器。
李老师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吓的,是疼的,也是绝望的。
她想挠,想把那些虫子从肉里抠出来。可手被菌丝缠着,动不了。
她只能挂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底下,有虫子在爬,在长大,在往她的胸口,往她的脖子,往她的脑子里去。
后颈又开始痒了。
比之前更痒,更明显。
有东西,从后颈的皮肤底下,顺着脊椎,往头顶爬。
沙沙的。
像虫子在啃骨头。
……
陈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面前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昨天晚上他妈妈发烧,他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敲门声很急,砰砰砰的,像砸门。
“开门!快开门!查体温!”
外面有人喊,声音很粗,带着口罩,瓮声瓮气的。
陈默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手里拿着测温枪和登记表。是社区的人,还有两个穿制服的。
他开了门。
“小朋友,你家里大人呢?”打头的那个人问,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我妈……我妈发烧了,在屋里躺着。”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烧多久了?身上有没有长什么东西?绿斑之类的?”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脖子上,手上,都有。”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打头的那个人拿出对讲机,按了一下。“三号楼二单元1503,确认一例,家属接触者一名,请求派车。”
说完,他看着陈默,语气放软了一点。“小朋友,你别害怕,待会儿有车来接你和你妈妈去医院。你现在回屋里去,别出来,别碰你妈妈的东西,知道吗?”
陈默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背上,慢慢滑坐下去。
医院?
现在医院还有用吗?
昨天晚上他刷手机,刷到的全是坏消息。医院挤满了人,床位不够,药不够,医生护士也倒下了一批。说是去医院,其实就是去隔离,去等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绿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昨天晚上发现的。
他没敢告诉妈妈。
也没敢告诉外面的人。
他怕被带走,怕跟妈妈分开。
更怕……被带走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脖子上也有点痒。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的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小小的,像米粒一样。
他不敢再摸了。
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他妈妈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虚弱。
“默默……谁啊?”
“没事,妈,社区的,查体温的。”陈默喊道,声音尽量稳住,“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暖水瓶。
暖水瓶是空的。
昨天就没水了。
自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甜腥味,没人敢喝。
小区里的人都在抢矿泉水,抢食物,昨天楼下的超市已经被抢空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瓶矿泉水,拧开,倒了小半杯,端着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
清澈透明,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他总觉得,这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细细的,白白的,在水里飘。
他晃了晃杯子。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看错了吧。
他端着杯子,继续往卧室走。
……
王姐跑不动了。
她靠在一棵树上,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软得像面条,随时可能跪下去。
她今年三十八,在超市当收银员,身体一向还行。可这会儿,真的撑不住了。从进了这鬼地方,就一直在跑,跑了不知道多久,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跟她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跑着跑着就散了。那个穿皮夹克的男的,第一个死的,被一朵大白花整个吞了,吓得她魂都飞了。然后是那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踩进了黄花田里,炸得满身都是黑浆,惨叫了半天,没声了。
再然后,就剩她一个人了。
王姐直起腰,往四周看。雾很大,灰蒙蒙的,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树很高很密,枝叶遮天蔽日,连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地上全是烂叶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软乎乎的,像踩在死人身上。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渴。
太渴了。
嘴唇都裂了,一碰就疼。
她舔了舔嘴唇,舌头也是干的,像砂纸一样。
前面的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白的。
一晃一晃的。
像人。
王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
还有活人?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喂……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人应。
那个白影还在晃,一晃一晃的,挂在树上。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近了。
看清了。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挂在树上,被藤条缠着,头垂着,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王姐赶紧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你别怕,我来救你!”
她跑到树底下,仰着头看。
那个女人挂得不高,离地面也就两米多,藤条缠着她的腰和腿,把她吊在树枝上。
头垂着,头发挡着脸,看不清样子。
一动不动的,像死了。
“姑娘?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王姐踮着脚,伸手去够她的脚。
够到了。
冰凉的。
硬的。
不像活人的脚。
王姐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往上够了够,想拨开那个女人的头发,看看她的脸。
手指刚碰到头发。
忽然,那个女人动了。
头猛地抬了起来。
头发散开,露出了脸。
王姐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活人的脸。
皮肤是灰绿色的,布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像一层霉。眼窝是黑的,深深凹进去,没有眼珠。嘴张着,裂得很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嘴里全是细细的白色虫子,在爬,在蠕动。
是……尸体?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没等她反应过来,藤条动了。
几根细细的藤条,从树上弹下来,像蛇一样,缠住了她的手腕,缠住了她的脚踝,缠住了她的腰。
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啊——!”
王姐惨叫一声,被藤条拽了起来,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她挣扎,扭动,可藤条缠得太紧了,倒刺扎进肉里,又疼又麻,越挣扎越疼。
那具挂在树上的尸体,也动了。
它被藤条吊着,慢慢朝她飘了过来,越飘越近。
那张发绿的、长满菌丝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嘴里的虫子,掉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往她的衣服里钻。
“不……不要……滚开!滚开!”
王姐疯了似的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没用。
尸体飘到了她面前,停住了。
然后,它张开了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像蛇一样,下巴脱臼了,朝着她的脸,咬了过来。
王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藤条把她往上吊了吊,跟那具尸体挂在了一起。
菌丝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慢慢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的脸,也开始变绿,开始发霉。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跟旁边那具一样的东西。
挂在树上,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
李老师挂在井壁上,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过了几天。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清醒的时候,能感觉到体内的虫子在爬,在长大,在啃她的内脏,啃她的骨头。模糊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她的眼睛,还能看见。
视线有点模糊,但还能看见周围的东西。
周围全是茧,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挂满了整个井壁。
有的茧是完整的,安安静静的。
有的茧在动,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在挣扎。
有的茧已经破了,空的,只剩下一层皮,挂在菌丝上,随风晃。
她旁边的那个茧,一直在动。
从她被挂上来起,那个茧就一直在动。
比别的茧动得都厉害。
里面的东西,好像快要出来了。
李老师偏过头,看着那个茧。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怕。
又好奇。
还有点……期待?
期待里面出来的是什么。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怎么会期待呢?
她一定是疯了。
被虫子啃疯了。
茧动得越来越剧烈。
表面的菌丝,一根根绷紧,像快要被撑断了。
暗绿色的光,从茧里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咔嚓。”
一声轻响。
茧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人的手。
皮肤是灰绿色的,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是尖的。
手按在裂缝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
茧彻底裂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站在井壁的菌丝上,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
李老师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她认识那个人。
虽然皮肤变绿了,虽然眼窝发黑了,虽然身上长满了细细的菌丝,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林浅。
那个跟她一起进来的年轻女生,头上别着粉色Hello Kitty发夹的那个。
她记得她。
那天在花田里,林浅跑在她旁边,胳膊上被黑浆溅到了,哭着喊救命。
老陈拽着她跑了,没回头。
她以为林浅死在花田里了。
没想到……在这里。
林浅站在那儿,头微微歪着,“看”着她。
没有眼珠的眼窝,对着她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李老师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它认出她了。
林浅动了。
它沿着井壁的菌丝,朝她爬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很稳。
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在垂直的井壁上爬行。
身上的菌丝,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李老师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往后躲,可被菌丝缠着,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朝她爬过来。
近了。
更近了。
林浅爬到了她面前,停住了。
脸对着她的脸,离得很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李老师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
甜腥的,腐臭的,像烂掉的水果,又像发霉的肉。
她能看清它脸上的菌丝,细细的,白白的,从毛孔里钻出来,像一层绒毛。
林浅歪了歪头。
像在打量她。
像在确认她是谁。
然后,它张开了嘴。
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小虫子。
跟她身体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它往前凑了凑。
嘴对着她的嘴。
像要吻她。
又像要……把嘴里的虫子,渡给她。
李老师的呼吸停了。
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闭嘴,想转头,可她动不了。
菌丝缠着她的头,固定着她的脸,让她正对着它。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越张越大的嘴,离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虫子嘴里的尖牙。
近到她能感觉到虫子爬过她的嘴唇。
就在这时,地穴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震动。
“轰——”
像地震。
整个井壁都在晃。
菌丝簌簌地往下掉。
林浅的动作停住了。
它转过头,朝着地穴更深处的方向,像在听什么。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人的声音,是虫子的声音。
紧接着,地穴更深处,传来了回应。
一声。
两声。
无数声。
密密麻麻的嘶鸣声,从底下涌上来,像潮水。
林浅从她面前退开了。
它沿着井壁,往地穴深处爬去。
周围的茧,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了。
一只只蛊傀,从茧里钻出来,跟在林浅后面,往地穴深处爬去。
像接到了什么指令。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李老师挂在井壁上,大口喘气。
她捡回了一条命?
还是说……只是暂时的?
她低头,往地穴更深处看。
底下的暗绿色光,越来越亮。
震动声,越来越响。
嘶鸣声,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
从地穴最深处。
要上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