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在天赋面前,你的努力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怎么努力都游不出水面。
月考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在你以为还能偷得半日闲的时候,兜头浇下。
冲刺班的教室门被推开,不算新鲜。新鲜的是,今天跟着班主任老张身后进来的,是一个转学生。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甚至有些娇小。穿着合身的校服,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长相是那种很抓人的甜美,眼睛大而亮,像含着两汪泉水。她站在讲台上,在满屋子因为熬夜而面色灰败的学子衬托下,显得格外朝气蓬勃,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卢菲菲。从今往后,进冲刺班,坐苏澈旁边。”老张的介绍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完就把她扔在了苏澈身旁的空位上。
大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好奇?有。但在这连喘气都嫌浪费时间的节点,好奇心是最奢侈的东西。没人抬头,没人窃窃私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证明着这群人对“新同学”最大的漠视。
卢菲菲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她冲苏澈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轻声说:“你好,我叫卢菲菲。”
苏澈刚把文具摆好,闻言只是匆匆侧过头,点了一下头,甚至没看清她的脸:“苏澈。抱歉,发卷子了。”
话音刚落,雪片似的试卷从前面往后传。苏澈抓起自己的那份,铺开,甚至没来得及给新同桌腾个宽敞点的地方,笔尖就已经落在了姓名栏上。
卢菲菲也不介意,她熟练地挪开苏澈手肘旁的一摞书,给自己清出一块领地。然后,她拿起了试卷。
苏澈正卡在一道导数压轴题的第二问上,大脑高速运转,冷汗都快急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想看看这位新同桌是不是也在抓耳挠腮。
这一眼,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卢菲菲看卷子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题干,笔尖几乎不停顿,一路向下。苏澈才刚写完选择题的答案,她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等到苏澈还在纠结一道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怎么画时,卢菲菲放下了笔,拿起了橡皮,开始轻轻擦拭几道选择题的选项框——那不是在修改,而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检查。
又过了不到三分钟。
“老师,我写完了。”卢菲菲举起手,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全班死寂。连老张都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下讲台,手里竟然捏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标准答案的试卷。
老张就站在卢菲菲的课桌旁,拿起红笔,对照着标准答案,一题一题地批改。那速度极快,红钩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苏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老张的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展,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陶醉的满意。两分钟不到,批改结束。
老张举起那份试卷,对着阳光照了照,上面是一片耀眼的红色对钩。他点了点头,那股子欣慰劲儿,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他看了卢菲菲一眼,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满分。”老张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苏澈握着笔的手僵住了。满分?两分钟批改完?他还没写完一半啊!
一节课很快结束。交卷时,苏澈看着自己那张还有两道大题留白的试卷,心里沉到了谷底。他甚至没敢再看卢菲菲一眼。
接下来的语文考试,依旧是地狱般的体验。苏澈强打精神,拼尽全力,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写完作文,却自知发挥极差。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
老张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用两根图钉,慢条斯理地钉在了黑板的左上角。
全班同学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抬头。
苏澈的目光顺着榜单往下扫。
第一名:卢菲菲 745
那个数字,高得离谱。满分750,她只扣了5分。那不是人,是怪物。
第二名:沉默 736
那个一直像透明人一样的“沉默”,竟然排在了第二。苏澈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名:李铮 735
李铮掉到了第三。虽然只差一分,但对于习惯了第一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苏澈用眼角瞥见,李铮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第四名:林晚秋 698
林晚秋依旧稳在前列,但分数被拉开了差距。
第九名:陈墨 690
陈墨看着那个“690”,脸色惨白。那一分之差,不仅没缩小,反而被拉大到了一个让他绝望的程度。
第十名:苏澈 689
苏澈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689”上。
第十名。
比陈墨低一分。
又是这一分。
而且,是在被一个转学生碾压、被一直沉默的同学超越、眼睁睁看着李铮跌下神坛的背景下,守着这个第十名。
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困难。这一个月的拼命,红着眼睛刷题,在李铮家吃着那三块三的伙食……换来的,竟然只是从第九掉到第十?而且前面还横亘着几个无法逾越的高山?
卢菲菲就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对刚才那场地震毫无所觉。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恬静美好,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插在苏澈的心口。
这一刻,苏澈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可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冲刺班,你的努力,可能只是别人的起点。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而那一分,依旧像一道诅咒,死死地缠着他,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边褪去,教室里只剩下成绩单在黑板上泛着冷光。
苏澈盯着那个“689”看了太久,久到眼眶都有些发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刺眼的排名上移开,鬼使神差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新来的同桌。
卢菲菲正低头翻着那本英文原版书,侧脸线条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翘,嘴唇不点而朱。那种漂亮不是林晚秋那种清冷隔世的漂亮,而是带着热度、带着光,像夏日午后忽然绽开的一朵向阳花。
苏澈心底猛地一跳,像是有个声音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
“真漂亮!”
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几分。
然而,卢菲菲的感知敏锐得吓人。
几乎就在苏澈视线落下的瞬间,她合书的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那双含着泉水的眼睛直直撞进苏澈的视野里,没有丝毫害羞或闪躲,反而弯成了一个狡黠的月牙。
她冲他眨了眨眼,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一副调皮又得意的样子,仿佛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就等着这一刻。
苏澈被这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心脏狂跳,慌忙想移开视线,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好。”卢菲菲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天生的亲昵,“我叫卢菲菲!”
苏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本来想沉默,想装作无事发生,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他无处遁形。他只好硬着头皮,低声回应,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你好。我叫苏澈。”
他以为这就完了。
谁知,卢菲菲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过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看你平时学习挺认真的呀,怎么考试……这么拉胯?”
“……”
苏澈瞬间僵住。
扎心了。
这哪里是扎心,这简直是当胸一拳,直接把他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尊打得粉碎。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似乎有那么几道细微的、压抑着的嗤笑声——虽然大概率只是他的错觉。
漂亮是漂亮,可这嘴……怎么比老张的粉笔头还利啊?
苏澈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自己这一个月熬了多少夜,红了多少次眼睛。在745分面前,在第十名的现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甚至是可笑的。
他深深地看了卢菲菲一眼。
那一眼里,有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有被当面嘲讽成绩的羞愤,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像被打散了骨架,又硬生生拼凑起来的某种意志。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重新拿起笔,埋下头,扎进了那堆还没有订正的错题卷子里。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卢菲菲看着苏澈瞬间绷紧又迅速恢复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耳根尚未褪尽的红晕,以及那双重新变得专注、甚至有些狠戾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她转回头,重新翻开那本原版书,心里却想着:
这同桌,有点意思。看着老实,骨子里挺倔嘛。
而苏澈,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689。
他记住了这个数字,也记住了卢菲菲那句“这么拉胯”。
漂亮是真漂亮。
扎心,也是真扎心。
但这心,既然扎了,就得让它长出一个更硬的血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