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过后,地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师挂在井壁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胸前的菌丝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刚才那张近在咫尺的、长满虫子的脸,还在她眼前晃。
是林浅。
真的是林浅。
那个几天前还在她旁边哭着喊救命的年轻女生,现在变成了那副样子。
皮肤发绿,眼窝发黑,嘴里全是虫子,连人都算不上了。
李老师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为林浅哭,是为自己哭。她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挂在墙上,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长满虫子的怪物,等着下一个倒霉蛋路过?
她动了动手指。
咦?
缠着她手腕的菌丝,好像松了一点。
之前是死死勒进肉里的,现在居然能稍微活动一下了。
她又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
确实松了。
不止手腕,腰上、腿上的菌丝,都比之前松了不少,像……像能量被调走了,维持不住了。
李老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机会。
这是个机会。
她咬紧牙关,开始使劲。
先是手腕,用力挣,一下,两下,菌丝被扯得绷紧了,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疼。
倒刺还扎在肉里,每挣一下,倒刺就把皮肉扯得更烂,钻心的疼。
她不管了。
疼总比变成怪物强。
她卯足了劲,猛地一挣。
“嗤啦”一声,手腕上的菌丝被扯断了。
她的手自由了。
手上全是血,倒刺连皮带肉扯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筋膜。
她顾不上疼,用那只自由的手,去扯胳膊上的菌丝。
一根,两根,三根。
菌丝被她一根根扯断。
胳膊也自由了。
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花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把身上的菌丝全都扯断了。
整个人从井壁上掉了下去,摔在井底的菌丝垫上。
“噗”的一声,摔得不轻,差点背过气去。
但她没死。
她自由了。
李老师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疼,没有一处好地方。
胳膊上、腿上、腰上,全是血口子,绿纹爬得到处都是,皮下的虫子还在动,时不时一阵阵地疼,像在啃她的骨头。
但她能走了。
能跑了。
这就够了。
她扶着井壁,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地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她以为只是一个竖井,结果井底往四周延伸,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通八达,不知道通向哪里。
井壁上挂满了茧,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面由尸体织成的墙。
地上铺着厚厚的菌丝,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
到处都是白色的小虫子,指甲盖大小,爬来爬去,像在忙碌什么。
但它们不攻击她。
只是从她脚边爬过,像没看见她一样。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已经有虫卵了?
在它们眼里,她已经是自己人了?
是食物储备?
还是孵化器?
李老师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多想,转身往一个通道走。
不管通向哪里,总比待在这儿强。
待在这儿,早晚变成墙上的一个茧。
通道很矮,她得弯着腰走。
墙壁上全是菌丝,滑溜溜的,一碰就沾一手粘液。
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豁然开朗。
她走进了一个更大的地穴。
这个地穴比刚才那个大十倍都不止。
头顶很高,看不见顶,全是垂下来的菌丝,像帘子一样。
地上……地上全是茧。
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是铺在地上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每个茧里都有东西在动,在蠕动,在孵化。
李老师的腿软了。
她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这……这得有多少?
一万?
十万?
还是更多?
她看着那片白色的、蠕动的海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些要是都孵化了……
那得是多少虫子?
整片密林,是不是底下全是这种东西?
她不敢再想了。
得走。
得赶紧走。
找出口。
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沿着地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不敢走中间,不敢靠近那片卵海。
她怕惊动它们。
怕它们一起孵化出来,把她淹没。
……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早响到晚,就没停过。
陈默坐在救护车的后排,扶着他妈妈。张桂芬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绿斑,有的地方已经钻出了细细的白色菌丝,像一层绒毛。
昨天晚上社区的人来敲门,说要送他们去医院。结果等了一整夜,救护车才来。不是不想来,是车不够,人也不够,全市都在告急,救护车根本排不过来。
陈默往窗外看。
街道上乱哄哄的。
有人在跑,有人在抢,有人躺在地上不动,身边围了一圈人,没人敢扶。
路边的绿化带里,长出了好几棵小小的树苗,嫩绿嫩绿的,看着挺好看,可没人敢靠近。
那是孢树苗。
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昨天还没有。
车开得很慢。
路上堵。
到处都是车,有撞在一起的,有翻了的,有被遗弃的,横七竖八堵在马路上。
救护车只能绕着走,绕来绕去,本来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到。
“默默……”张桂芬忽然睁开眼,虚弱地喊了一声。
“妈,我在呢。”陈默赶紧低下头,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硬邦邦的,像木头一样。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没有,妈你别瞎说,到了医院就好了,医生有办法的。”陈默的声音有点抖。
他自己都不信。
昨天他刷了一晚上手机,刷到的全是坏消息。
这病没药治。
感染了就只能等着,等着虫子把你从里到外吃光,然后变成一棵树,或者一个怪物。
张桂芬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你爸……你爸他要是在就好了……”
陈默的鼻子一酸,没说话。
他爸失踪快一个月了。
派出所报了案,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妈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现在他妈也变成这样了。
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后颈上的硬块,又大了一点。
皮下的蠕动感,也越来越明显了。
他也被感染了。
只是还没发作。
或者说,还没到发作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天?
两天?
还是一个星期?
他不敢想。
也不敢告诉他妈。
怕她担心。
救护车终于开到了医院。
陈默扶着他妈下车,刚走进急诊大厅,就愣住了。
大厅里挤满了人。
地上,椅子上,走廊里,全是人。
躺着的,坐着的,蹲着的,到处都是。
呻吟声,哭喊声,骂街声,混在一起,像菜市场一样。
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跑过来跑过去,根本顾不过来。
这哪是医院啊。
这是人间地狱。
陈默扶着他妈,站在大厅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一个护士从他们身边跑过,被他一把拉住了。
“护士!护士!我妈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护士甩开他的手,急急忙忙地说:“等着吧,都在排队呢,重症的多了去了,床位早就满了,能有个地方躺就不错了。”
说完,她又跑了,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满大厅的病人,看着他妈妈虚弱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
老赵是被疼醒的。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烂叶子里,满嘴都是泥。头疼得厉害,像被人用棍子抡了一下,嗡嗡的。
他记得自己在跑,拼命地跑,后面有东西在追,好像是一条大虫子,十几米长,浑身都是腿,爬得飞快,追着他不放。
然后他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滚下了山坡,头撞在石头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今年四十五,在工地上当小工,身体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扛两百斤的水泥上三楼不喘气。
可这会儿,他也有点撑不住了。
又累,又饿,又怕。
他是昨天晚上被抓进来的。
下了夜班,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一片小树林,忽然一阵风刮过来,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电动车没了,安全帽没了,手里的饭盒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在这鬼林子里。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好几个人,跑着跑着就散了,现在就剩他一个。
老赵环顾四周。
树很高,很密,枝叶遮天蔽日,连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地上全是烂叶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软乎乎的。
雾很大,灰蒙蒙的,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甜味,还有点腥,闻得人头晕。
他扶着一棵树,慢慢站起来。
得走。
不能在这儿待着。
待着就是等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他不信这个邪。
他老赵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还能栽在一片破林子里?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专挑开阔的地方走。
管它什么虫子什么草,老子一身力气,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还怕几条虫子?
走了没多远,他停下了。
脚底下不对。
软软的。
不是腐叶的那种软。
是……空的?
像踩在一层薄壳上,底下是空的。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抬脚。
晚了。
“咔嚓——”
一声脆响。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小裂缝,是整个一大片,像一块薄壳,整个碎了。
他连人带土,往下掉去。
“啊——!”
老赵惨叫一声,身子失重,往下坠。
掉了大概两三米,“噗通”一声,摔在了底下。
疼。
浑身都疼。
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抬头往上看。
头顶是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阳光从洞口照进来,难得能看见点亮。
他掉坑里了。
一个大概三四米深的坑,坑壁是湿滑的泥土,长满了青苔和菌丝,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操。”
老赵骂了一句,撑着地面站起来。
不就是一个坑嘛,难不倒他。
他在工地上爬脚手架爬了十几年,这点高度算什么。
他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助跑,踩着坑壁往上冲。
脚刚抬起来,他就停下了。
不对。
脚底下是什么?
软软的,滑滑的,还有点黏。
不像土。
也不像石头。
他低头看。
然后,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坑底,铺满了白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
不是土。
是蛋。
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一层叠着一层,铺满了整个坑底,像一片白色的地毯。
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椭圆形,表面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在爬。
在孵化。
老赵的腿软了。
他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压碎了好几个,白色的浆糊溅了一裤子,黏糊糊的。
里面的小虫子,有的已经爬了出来,在他的裤腿上爬。
“操操操!”
老赵疯了似的跺脚,想把虫子抖掉。
可越抖越多。
更多的虫卵被他踩碎了,更多的虫子爬了出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顺着他的鞋子往里钻。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用手去拍,拍掉一只,爬上来十只。
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像潮水一样,从坑底涌上来,往他身上爬。
脚脖子,小腿,大腿,腰,胸口,脖子,脸。
往他的衣服里钻,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鼻子里钻,往他的嘴里钻。
老赵惨叫着,摔倒在卵堆里,满地打滚。
可虫子越来越多,越爬越快,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没声了。
坑底恢复了平静。
白色的虫卵堆里,多了一个人形的凸起。
虫子们爬回去了,重新钻进卵壳里,或者钻进了那具新鲜的尸体里。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虫子,从那具尸体里钻出来。
加入这片白色的海洋。
……
李老师沿着地穴边缘,走了不知道多久。
地穴越来越大,越来越开阔。
卵海也越来越宽,越来越密,一眼望不到边。
白色的,蠕动的,密密麻麻。
看得她头皮发麻,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江倒海。
她不敢走快,也不敢弄出动静,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出口。
离开这个鬼地方。
回到地面上去。
哪怕地面上也全是吃人的东西,也比待在这满是虫卵的地底下强。
走着走着,她停下了。
前面的通道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蛊傀。
灰绿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窝,身上长满了菌丝,站在通道口,一动不动,像在站岗。
李老师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别发现我。
千万别发现我。
她等了半天,那个蛊傀没动。
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没看见她。
是因为她身上有虫卵?
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还是说……它根本就没在看,只是在那儿待着?
李老师不确定。
她不敢赌。
她沿着墙壁,慢慢往旁边挪,想绕开它,从别的地方走。
挪着挪着,她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圆圆的。
她低头一看。
是一块石头。
一块从洞顶掉下来的碎石。
她想把脚挪开。
晚了。
石头被她踩得滚了一下,“咕噜”一声,往前滚了出去,滚进了卵海里。
“啪嗒”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可在这寂静的地穴里,像一声惊雷。
李老师的呼吸停了。
她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卵海里的蠕动,停了。
所有的虫卵,所有的幼虫,同时停下了动作。
整个地穴,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
它们动了。
不是乱动乱爬。
是齐刷刷地,转向了她的方向。
成千上万颗虫卵,成千上万只幼虫,同时转过了头,对准了她站的位置。
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忽然涨潮了。
朝着她的方向,涌了过来。
速度极快。
像潮水。
像雪崩。
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一层叠着一层,从卵海里爬出来,顺着地面,顺着墙壁,顺着天花板,朝她涌过来。
李老师的瞳孔骤缩。
她转身就跑。
可跑了没两步,她就发现,前面的通道口,那个蛊傀也动了。
它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止它一个。
通道里,又走出来好几个蛊傀,一个接一个,朝她围过来。
前面是蛊傀。
后面是虫潮。
两边都是死路。
李老师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海洋,看着越来越近的蛊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虫潮已经到了她脚边。
最前面的几只虫子,已经爬上了她的鞋子。
顺着裤腿,往上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