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子爬上了她的裤腿。
李老师闭紧了眼睛,浑身僵硬,等着那钻心的疼,等着被密密麻麻的虫子淹没,等着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等了几秒,没等来疼。
虫子是爬上来了,可它们不咬。
只是在她的裤腿上、鞋子上,爬来爬去,像在嗅,像在确认什么。
最前面的几只虫子,爬到了她的手背上,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皮肤,碰了碰那些绿纹,然后停住了,像在尝。
李老师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低头看。
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围在她脚边,爬在她身上,可没有一只咬她。
只是爬,只是嗅,只是碰。
像在检查一件货物。
像在确认——这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是食物,还是孵化器?
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蛊傀动了。
几个灰绿色的人形蛊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住了她的腿。
它们的手冰凉,硬邦邦的,像木头,又像石头,力气大得惊人。
她根本挣不脱。
它们把她抬了起来。
不是要吃她。
是要搬她。
像搬一件东西。
李老师的心脏砰砰直跳。
它们要把她搬到哪儿去?
为什么不直接吃了她?
她不敢问,也不敢挣扎。
她怕一挣扎,惹怒了它们,当场把她撕了。
蛊傀抬着她,往地穴深处走。
虫潮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臣民让路给押送犯人的士兵。
李老师被抬着,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洞壁。
洞壁上挂满了菌丝,挂满了茧,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面由尸体织成的墙。
有的茧在动,里面的东西在挣扎,在孵化。
有的茧已经破了,空的,只剩一层皮,挂在那儿随风晃。
她被抬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地穴。
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深。
虫子越来越多,蛊傀越来越多,茧也越来越多。
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又像走进了一个虫子的城市。
李老师越看越怕。
这地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虫子?
整片密林的底下,是不是全是空的?
全是这种东西?
走了不知道多久,它们停下了。
李老师被放了下来,靠在一面墙上。
然后,菌丝从墙壁里钻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脚,缠住了她的腰,缠住了她的胸口。
一层叠一层,越缠越紧。
比之前紧得多。
这次,她挣不脱了。
她被重新挂在了墙上。
跟周围无数个茧挂在一起。
像一个新的展品。
像一个新的孵化器。
李老师喘着气,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比之前任何一个地穴都大。
头顶很高,看不见顶,全是垂下来的菌丝,像帘子。
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茧,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头。
每个茧里都有东西在动,在蠕动,在生长。
有的茧里是人形,有的已经不是了,奇形怪状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发呛,闻一口就头晕。
到处都是虫子,爬来爬去,忙碌着,像工蚁。
有的在修补菌丝,有的在搬运食物,有的在照看虫卵。
井然有序。
像一个巨大的、运转中的蜂巢。
不,比蜂巢大得多,也恐怖得多。
李老师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逃不掉了。
永远逃不掉了。
她会变成这些茧中的一个。
被虫子从内部掏空,然后破壳而出,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她的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
小腹微微起伏着。
里面的虫子,在长大。
比之前长得更快了。
……
烈焰冲天。
张伟举着火焰喷射器,扣着扳机,火舌从枪口喷出去,足足十几米长,舔在面前那棵巨大的怪树上。
树干被烧得滋滋作响,树皮裂开,冒出浓烟,带着一股甜腥的味道。
他身后,十几个战友一字排开,全都举着火焰喷射器,同时喷射。
十几条火舌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火墙,把整棵树都包围了。
这棵树长在市中心的人民广场上,十几米高,伞状的菌盖撑开了大半个广场,白色的孢子像雾一样,从菌盖底下飘出来,随风扩散。
昨天还只有几米高,今天就长到十几米了。
再这么长下去,整座城市都要被它的孢子覆盖。
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烧掉它。
不惜一切代价。
张伟是武警消防中队的班长,当兵八年,什么大火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火,他烧得心里发慌。
这树太邪门了。
烧了快十分钟了,树干都烧黑了,可它还在长,还在往高了窜,像烧的不是它,是在给它施肥。
“班长!不对啊!”旁边的战友小周喊,“这东西越烧长得越快!孢子也越来越多了!”
张伟眯着眼,透过浓烟和火光往前看。
确实不对。
火焰烧烤的地方,菌盖表面的孢子囊受热炸裂,无数白色的孢子顺着热气流往上飘,飘得更高更远,像下雪一样,往四周扩散。
烧得越猛,孢子飘得越多。
他们以为烧掉就没事了,结果反而帮了它的忙,把孢子炸得到处都是。
“操!”张伟骂了一句,“停!都停火!”
他刚喊完,就听见前面传来惨叫声。
最前排的几个战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捂着嗓子,满脸都是绿色的斑点,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防护服破了。
孢子从缝隙里钻进去了。
“撤!快撤!”张伟大喊。
可已经晚了。
风一吹,白色的孢子雾像潮水一样,朝他们涌了过来,铺天盖地。
张伟只觉得脸上一凉,然后是痒,钻心的痒,从皮肤往肉里钻,往骨头里钻。
他伸手去抓,一抓一把皮。
手上全是绿色的斑点。
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棵怪树,在火焰中,长得更高了。
菌盖撑开得更大了。
像一张笑脸。
……
周宇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今年二十,读大三,暑假出来打暑假工,在快递站分拣包裹,干了没几天,就被抓到这鬼地方来了。
跟他一起进来的有七八个人,跑着跑着就散了。
那个穿皮夹克的大叔,第一个死的,被一朵大白花整个吞了,吓得他魂都飞了。
然后是那个穿运动服的大哥,踩进了黄花田里,炸得满身都是黑浆,惨叫了半天,没声了。
再然后,就剩他一个人了。
周宇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汗是黏的,带着点甜味,闻得人头晕。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渴。
太渴了。
嘴唇都裂了,一碰就疼。
他舔了舔嘴唇,舌头也是干的,像砂纸一样。
“嗡——”
一阵嗡嗡声,从头顶传来。
像蜜蜂,又像苍蝇,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发麻。
周宇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上看。
树很高,枝叶很密,看不清。
但那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飞过来了。
他心里发毛,转身就跑。
刚跑了两步,头顶的树叶就被撞开了。
一只巨大的虫子,从树上飞了下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
周宇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那是一只蜻蜓。
巨大的蜻蜓。
翼展有三四米宽,翅膀是透明的,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玻璃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身体是墨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竹子。
头部有两只巨大的复眼,占了半个脑袋,红通通的,像两颗红宝石。
它停在那儿,翅膀微微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复眼对着周宇的方向,像在看他。
周宇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东西?
蜻蜓?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蜻蜓?
他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想悄悄溜走。
可刚退了第三步,那只巨脉蜻动了。
它翅膀一扇,飞了起来,飞到了他的头顶。
速度快得惊人。
周宇只觉得眼前一花,头顶就暗了下来。
“不……”
他刚要跑,巨脉蜻的翅膀猛地一扇。
一阵粉雾,从翅膀上落了下来,像灰尘一样,洋洋洒洒,落在了他的头上,脸上,脖子上。
周宇只觉得脸上一凉,然后是疼。
钻心的疼。
像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惨叫着,捂住了脸,倒在地上打滚。
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疼。
火烧火燎的疼,像有人把硫酸倒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在地上打滚,惨叫着,伸手乱抓。
抓了一把空气。
什么都抓不到。
他瞎了。
彻底瞎了。
巨脉蜻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飞走了。
它不杀他。
它只是致盲。
剩下的,交给地面上的东西。
周宇瞎了,看不见路,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像没头苍蝇一样。
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跑了没几步,他脚下一滑,踩空了。
整个人往下掉。
“噗通”一声,摔进了一片烂泥里。
是沼泽。
胶腐蛊沼。
“不……不!救命!救命啊!”
他挣扎着,想爬出去。
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烂泥裹着他的腿,裹着他的腰,裹着他的胸口,把他往下拽。
淤泥里有东西在咬他的脚,咬他的腿,细细的,痒痒的,然后是疼。
是虫子。
淤泥里的虫子。
周宇的挣扎越来越弱。
烂泥漫到了他的脖子。
漫到了他的下巴。
漫到了他的嘴。
最后,漫过了他的头顶。
咕嘟。
咕嘟。
几个泡泡从泥里冒出来,又破了。
沼泽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新的沼底沉尸蛊傀,从淤泥里钻出来。
加入这片密林的猎杀阵营。
……
李老师挂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了。
肚子越来越疼。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啃,在里面钻,在里面长大。
她能感觉到,虫子的数量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小米粒大小,变成了现在的指甲盖大小。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把她的内脏吃光,然后破体而出。
她的胳膊,也越来越疼。
绿纹已经爬满了整条胳膊,爬到了肩膀,爬到了胸口。
皮肤底下,虫子在爬,在动,像一条条小蛇,顺着血管,往全身扩散。
后颈的痒,也越来越明显。
有东西,顺着脊椎,往头顶爬。
往她的脑子里钻。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哭的,是……虫子爬到眼睛里了?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像蒙了一层雾。
耳朵里,也开始有声音了。
沙沙的。
像虫子在爬。
又像……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种感觉甩掉。
没用。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不是说话。
是虫子爬的声音。
是她身体里的虫子,在爬。
她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一个茧。
那个茧一直在动,动得很厉害,比别的茧都厉害。
里面的东西,快要出来了。
“咔嚓。”
一声轻响。
茧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
是……虫子的前肢?
不对,有五根手指,跟人手的形状一样。
可皮肤是灰绿色的,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是尖的。
手按在裂缝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
茧彻底裂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站在对面的墙上,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
李老师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她认识那个人。
虽然皮肤变绿了,虽然眼窝发黑了,虽然身上长满了细细的菌丝,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大刘。
那个穿寄匣速递工装的、瘸着腿的大叔。
她记得他。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跟老陈打招呼,喊他“陈哥”。
然后,他被一根藤条缠住了脖子,拖上了树。
她以为他死在树上了。
没想到……在这里。
大刘站在对面的墙上,头微微歪着,“看”着她。
没有眼珠的眼窝,对着她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李老师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它认出她了。
大刘动了。
它沿着墙壁的菌丝,朝她爬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很稳。
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在垂直的墙壁上爬行。
身上的菌丝,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李老师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往后躲,可被菌丝缠着,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朝她爬过来。
近了。
更近了。
大刘爬到了她面前,停住了。
脸对着她的脸,离得很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李老师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
甜腥的,腐臭的,像烂掉的水果,又像发霉的肉。
她能看清它脸上的菌丝,细细的,白白的,从毛孔里钻出来,像一层绒毛。
大刘歪了歪头。
像在打量她。
像在确认她是谁。
然后,它张开了嘴。
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小虫子。
跟她身体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它往前凑了凑。
嘴对着她的嘴。
像要吻她。
又像要……把嘴里的虫子,渡给她。
李老师的呼吸停了。
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闭嘴,想转头,可她动不了。
菌丝缠着她的头,固定着她的脸,让她正对着它。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越张越大的嘴,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地穴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震动。
“轰——”
像地震。
整个空腔都在晃。
菌丝簌簌地往下掉。
大刘的动作停住了。
它转过头,朝着地穴更深处的方向,像在听什么。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人的声音,是虫子的声音。
紧接着,地穴更深处,传来了回应。
一声。
两声。
无数声。
密密麻麻的嘶鸣声,从底下涌上来,像潮水。
大刘从她面前退开了。
它沿着墙壁,往地穴深处爬去。
周围的茧,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了。
一只只蛊傀,从茧里钻出来,跟在大刘后面,往地穴深处爬去。
像接到了什么指令。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李老师挂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又捡回了一条命?
还是说……只是暂时的?
她低头,往地穴更深处看。
底下的暗绿色光,越来越亮。
震动声,越来越响。
嘶鸣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
白色的。
密密麻麻的。
像潮水一样。
从地穴最深处,涌了上来。
是虫子。
无数的虫子。
一层叠着一层,一片连着一片,把整个通道都填满了,往上涌,往上爬。
不是往她这边来。
是往上。
往地表的方向去。
数量之多,恐怖之极。
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在往上蔓延。
所过之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被覆盖了。
什么都不剩。
李老师看着那片白色的虫潮,看着它往上涌,看着它离地表越来越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面的人……
完了。
她的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比之前更疼。
里面的虫子,好像也收到了信号,开始疯狂地生长,疯狂地往上爬。
往她的胸口。
往她的脖子。
往她的脑子里。
她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
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钻出了一根细细的白色菌丝。
嫩绿的。
小小的。
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