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这瘴气怎么还分片区?
宁千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巫十九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她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裂谷。
谷中翻涌的不是云,也不是雾,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灰绿色的瘴气,它们像浓稠的糖浆一样缓慢流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投入其中的光线。
“我的科学,就是宁家的科学。”他终于开口,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只是换了个算法。”
他没有详细解释,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
那种通过天工芯“聆听”并“污染”信号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延伸,一种将灵魂力当作精准工具使用的直觉。
或许,古代的天工匠师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感知和调整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气场”与“龙脉”。
巫十九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缓缓收回了几乎要刺穿他的目光,转身面对那片瘴气之海。
“你最好没骗我。”她冷冷地丢下一句,从腰间一个更加古旧的皮囊里,又摸出两枚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刺鼻的药丸,递给宁千机一颗。
“换掉舌下那颗,吞了它。这里的瘴气,跟腐肠坡的不是一个东西。”
宁千机依言照做。
新的药丸入口,一股混合着薄荷与焦土的怪异苦味瞬间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冰线直坠腹中,原本因力竭而发虚的四肢,竟重新有了一丝力气。
“这瘴气还分片区?”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同时拧开水壶,将那枚被替换下来的药丸冲洗干净,小心地收进一个防水袋里。
作为一名工程师,收集和分析样本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锁龙谷的瘴气,是活的。”巫十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世代相传的敬畏,“外围的叫‘腐肠’,是烂木头和毒草沤出来的,伤的是五脏六腑。这里的叫‘蚀魂’,看不见摸不着,会顺着你的七窍钻进去,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具只会傻笑的空壳。”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一株崖壁边暗紫色蕨类植物的边缘轻轻划过,“我们巫咸族的人,从小就要学着辨认这些东西,靠风的味道,靠草药的指引,才能在这里面找到能走的路。”
她的话印证了宁千机的部分猜测,但他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他将天工芯扣回掌心,闭上眼,再次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般的“分魂”状态。
这一次,他将感知放得更缓、更细。
灵魂视角下,周围的世界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张由无数能量流和力场线构成的三维结构图。
那片被巫十九称为“蚀魂”的瘴气,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形态。
它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呼吸一样,随着某种低沉、规律的脉动,时而浓密,时而稀薄。
这股脉动的源头,似乎来自地底深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片区域的地磁场紊乱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无数扭曲的磁力线相互纠缠、碰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
坤舆集团的无人机在这里失控,根本不是他那些小伎俩的功劳,而是这片天然的“信号坟场”本身。
他刚才做的,充其量只是在狂风中又吹了一口气而已。
“这边。”巫十九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她已经沿着裂谷边缘的一条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崎岖小径,向前走了十几米。
宁千机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脚下的石头湿滑无比,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巫十九忽然停在一个被巨大藤蔓交错覆盖的石壁前。
那些藤蔓粗如儿臂,表面生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看上去就像是墙壁上干涸的血管。
“这里,”她指着石壁,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是我们族里的禁地标记。传说,石壁后面是‘无生之地’,进去的活物,连骨头都会被瘴气化成水。”
宁千机抬起头,打量着这面石壁。
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山体没什么区别,但那些藤蔓的生长方式却透着一股人工干预的痕迹。
它们交织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图腾,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我们要绕开这里,从南面的山脊过去,那条路会多花至少半天时间,但安全。”巫十九说着,已经准备转身。
宁千机却没有动。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因为在他的分魂感知中,出现了极其矛盾的一幕。
石壁外,是瘴气浓度极高的区域,那些灰绿色的“蚀魂”瘴气如同活物般盘踞在此。
然而,就在这面石壁之后,瘴气的浓度却以一个不自然的陡峭曲线急剧下降,形成了一个近乎真空的“安全区”。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如果……这些标记不是警告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巫十九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什么意思?”她转过身,眼神不善。
“这些禁地传说,在你们族里流传了多久?”宁千机反问。
“从有巫咸族开始。”
“那坤舆集团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巫十九沉默了。
她明白宁千机想说什么,但这个想法太过离经叛道,让她本能地想要抗拒。
“他们在利用你们的敬畏之心。”宁千机的语速加快,逻辑链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成型,“他们知道你们会避开所谓的‘禁地’,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派人防守。他们甚至可能故意加固了这些标记,让它们看起来更古老、更可怕。他们清理出了一条直达核心的安全通道,然后用你们祖先的规矩,在门口挂上了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反而最安全。”
“不可能!”巫十九立刻反驳,这番话几乎是在践踏她族人世代的信仰,“祖训不会错!”
宁千机看着她激动之下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再用言语刺激她。
他默默地拿出那枚天工芯,放在掌心,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灵魂力。
微光亮起,一幅立体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简易星图,再次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图上,一个代表他们位置的闪亮光点,正停在一个被标记为浓雾的区域边缘。
而在浓雾的中心,另一条被高亮标记出的路径,像一把利剑,笔直地穿透了他们面前的石壁,指向未知的深处。
那条路径上,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像一个导航的灯塔。
“这是他们留下的信标。”宁千机指着那个闪烁的光点,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他们的人,就是这么走的。”
冰冷的、客观的证据,就摆在眼前。
巫十九死死地盯着那幅星图,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脸上的神情在挣扎,在动摇。
一边是传承千年的祖训,是刻在血脉里的敬畏;另一边,是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男人,和他手中那件能洞悉真相的诡异器物。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她抬起头,看向宁千机,眼神复杂。
“如果错了,我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那面布满血色藤蔓的石壁,握紧了手中的破拆镐。
镐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