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愣了一下。
"通风管道?"
陆怀川没搭腔。
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起身披外套。
"走。"
俩人出了文书房。
顺着营房东头的土路往机场走。
副官憋不住了。
"哥,咱真去摸通风管道?"
"那地界宪兵封了好几层。"
"不进去。"
陆怀川脚步没停。
"外头看看就行。"
副官挠头。
"看外头能看出啥?"
"看出从哪儿绕进去最不容易让人瞅见。"
副官不吱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能看见机场的铁丝网。
陆怀川站住脚,眯起眼看了一圈。
围墙三米来高,顶上缠着带刺铁丝。
正门两个哨兵端着枪来回溜达。
东边贴着一片乱石坡。
坡底下就是通风管道口。
水泥砌的方窟窿,半米见方,罩着锈铁栅栏。
"记住了?"陆怀川问。
副官点头。
"东边乱石坡,通风口朝北,离正门最远。"
"回。"
进了营房门。
老文书迎面撞上来。
"回来了!"
"田中今早带人去了磨坊。"
陆怀川停住脚。
"几个人?"
"三个,加他四个。翻账去的。"
陆怀川扯了下嘴角。
"翻了多久?"
"半个时辰。管事说他把近三个月库存账一页一页对,连地窖钥匙都要过去开了锁。"
"老勤务呢?"
"管事说他被派去城外拉货了,田中没逮着人。"
陆怀川点头。
田中去磨坊找老勤务,说明他觉察出档案室那条线断了,想换个地方下手。
可他找不着人。
调令手续齐全,拿啥挑毛病?
"特派呢?"
"没出门,在营房里对油料单子。"
"大岛呢?"
"早上带了俩小队去铁道沿线,查支线防御。"
陆怀川想了一会儿。
田中去磨坊翻账,大岛去铁道沿线。
俩人各忙各的,互相不搭理。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你去做两件事。"
老文书掏出小本子。
"第一,去司令部档案科,把田中和大岛这俩月签过的文书全调出来,越多越好。就说军务处要归档备查。"
"调文书干啥?"
"有用,去办。"
老文书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第二件?"
"去中村那儿,问问田中最近一次翻医务室是哪天,翻了啥,中村怎么应的。"
老文书把本子往兜里一揣要走,又被叫住。
"调文书的时候,瞅瞅田中和大岛平时用的毛笔、砚台、信笺纸。不用偷,看牌子、颜色就成。"
老文书眨眨眼。
"你要仿他们的字?"
陆怀川看了他一眼。
老文书嘿嘿一笑,推门出去了。
副官凑过来。
"哥,你真要仿字?"
"嗯。"
"仿来干啥?"
"写信。写给他俩互相告。"
副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检举信?仿他们俩的笔迹互相告黑状?"
"聪明。"
副官咽了口唾沫。
"万一叫人查出来——"
"查不出来。"
陆怀川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旧文书摊在桌上。
"田中和大岛每个月要签上百份文件,俩人写字路子差不多,楷书底子,笔画硬,捺脚收得快。"
他点了点其中一张。
"田中墨色淡,下笔轻,字距松。大岛相反,墨浓,使劲大,字挤一块儿。"
"一封用田中的路子写,告大岛私扣燃油、养私兵。一封用大岛的路子写,告田中瞒报游击据点、阻挠核查。"
陆怀川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副官问:"塞哪儿?"
"塞他们各自的案卷夹缝里。过几天文书科统一归档,翻卷宗时自然会碰上。"
"笔迹对不上呢?"
"不会。"
陆怀川又摸出布包,里头是裁好的空白信笺。
"一样的纸、一样的墨,照他们签过的字反复练。"
他拿起一张写好的草稿递给副官。
副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跟田中签的那些调令一模一样。"
"另一封还没写。"
陆怀川收回来。
"大岛那封难一点,他字粗,还有个毛病——每写完一行最后一个字,笔尖会多摁一下,留个小墨点。"
副官服了。
"你连这都瞅见了?"
"早瞅见了。"
副官问这两封信啥时候塞。
陆怀川说不急,等他们斗累了、猜忌到了火候再塞。
正说着,外头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老文书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中村出事了。"
"田中昨天翻完磨坊账,今早又去医务室。"
陆怀川抬眼看他。
"这次是把他带走了。"
副官猛地站起来。
"带到哪儿去了?"
"特高课。"
屋里静了一下。
陆怀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罪名?"
"说医务室酒精消耗不对劲,怀疑他私下配炸药。"
老文书说得飞快。
"但中村说酒精样本验不出草木灰,田中手里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也能抓?"
"田中用得着实证?他是特高课长。"
陆怀川靠回椅背。
田中翻完磨坊账,找不着老勤务,拿不到档案室实证,酒精化验又没毛病。
三条线全断了。
急了眼自然会盯上中村。
医务室是中村的地盘,也是城里唯一还能往外递药品情报的点。
"中村现在啥样?"
"关地下室,还没上刑。管事托人递出话来,说田中暂时只是在问话。"
"你再去一趟医务室。把中村抽屉里空药瓶、处方底单、进货账本全清走,送到陈国栋的杂货铺藏起来。"
老文书点头。
"还有呢?"
"去铁道库房找管事,放出风去——说在山道岔路口附近瞅见大量硝化原料的包装袋。"
老文书愣了一下。
"假的吧?"
"当然是假的。但田中听了肯定信。他会把大部分宪兵派进山,特高课地下室就没人盯了。"
老文书明白了。
这是围魏救赵。
抓起帽子往外走,门口又停了。
"那两封检举信,还写不写?"
"写。趁这几天田中忙着搜山,正好写好。等他回来,发现大岛和特派之间又冒出别的事,他就该扛不住了。"
老文书咧嘴一笑,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了。
陆怀川自己研墨铺纸。
第一封信,写给大岛,落款田中。
举报他私吞山道燃油三十桶、航空润滑油十五桶,转存磨坊地窖养私兵。
写完吹干叠好。
第二封,写给田中,落款大岛。
举报他瞒报南线游击据点坐标,阻挠补给,跟东京特派串通拖延盘点进度。
写完叠好。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副官凑过来。
"这俩人要瞅见,不得当场打起来?"
"打不起来。"
陆怀川收进布包。
"他们会先去找特派对质。而特派手里刚好有一些我提前铺垫过的料。"
他指的是上个月故意漏给特派看的那些账目碎片。
大岛截留弹药的单据,田中阻挠盘点的记录。
两件都是真的,但都被放大了严重程度。
特派瞅见检举信再对照手里的料,十有八九会信。
信了就会往东京报。
东京军部一旦插手,田中和大岛谁都跑不掉。
副官摇头叹服。
"他们这辈子都想不到,是叫自己人坑死的。"
"我不是他们的人。"
陆怀川把布包塞进抽屉上了锁。
"我是帮他们早点认清彼此的本来面目。"
外头天色渐暗,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怀川坐在桌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南线山道上,援军车队应该已经走到最后一段了。
三座木桥,桥下的炸药,就等那一声响。
他闭上眼,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等这一仗打完,机场的通风管道就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