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手指动了。
那动作极轻,如春风拂过枯草,几乎难以察觉。他的指尖觉出一块碎裂的青铜编钟残片,边缘锋利如刀,割破指腹,一滴血渗出来,与满地的血污混在一起。
皇帝的手掌已经抬起,掌心凝聚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血光。那一掌若是拍下,顾深的头颅会炸裂。
“仙子。”顾深在心中默念,声音轻若叹息,“借我力量。”
丹田深处,灵霄仙子的残魂剧烈震颤起来。
她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烧。顾深能感觉到那缕残魂在一点点消失,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那缕寄居在他体内的残魂从边缘开始融化、收缩,化作最精纯的灵力洪流涌入他的经脉。滚烫的岩浆灌入血管,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连瞳孔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记着。”仙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比风中的飞絮更轻,“这一剑,是三十年的恩怨。”
她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如一根被切断的琴弦。顾深的心头一空,那种空不是疼痛,是一种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的洞穿感。他知道,她不在了。这一次,是真的不在了。
顾深的眼睛红了。
不是泪,是血丝在一瞬间爆满了眼球,眼白变成狰狞的赤红。他低吼一声,那声音不似人声,是受伤野兽在密林中最后的咆哮。吼声扯动胸腹的伤,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他顾不上擦。
皇帝的手掌拍下来了。
顾深没有躲。
他蜷缩的身体骤然弹开,整个人从编钟碎片中弹起。断裂的肋骨在动作中摩擦,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可他的身体没有停。
他的右手并指如剑。
全部的剑气,全部的灵力,全部的愤怒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凝聚在食指与中指之上。那两根手指泛起刺目的青光,如两柄淬了火的短剑,光芒之盛将整个大殿照得一片惨碧。指尖之间的距离像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肃杀之气,连光线都在那处微微扭曲。指尖周围的空气被剑气切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认出了这股力量。三十年前,他在灵霄山上就是败在这一招之下,被迫用三十年时间修炼邪功来修复伤势。他没想到,一缕残魂竟能爆发出如此威能。
“不。”
皇帝的掌风中途变向,从拍击转为横挡,血光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同时他的身体向后疾退,赤金冕服在空气中猎猎作响。
太近了。
顾深的身体贴着地面疾掠而出,避开皇帝横挡的手臂,整个人撞入皇帝怀中。这个姿势极其诡异,似是投怀送抱,分明是同归于尽。他的肩膀撞在皇帝的胸口,胄甲的碎片刺入皮肉,两人都闷哼一声。
他的双指,精准无比地刺入皇帝心口那一点跳动的光芒。
“噗。”
没有金石碰撞的锐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如软物被戳破。指尖触到邪功本源核心的一瞬间,一股灼烫的力量沿着他的手臂倒灌而入,经脉中像涌入了滚烫的铁水。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来,手指却没有半分退缩。顾深的手指没入皇帝胸膛半寸,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那是邪功凝成的本源核心,如一颗跳动的血色晶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他用力一捏。
“咔嚓。”
晶石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
景和帝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头看着顾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黑血。那血中带着细碎的晶石残渣,粗糙如沙。
围绕在他周身的血光开始剧烈颤抖,不再温顺,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每一处穴位都在炸裂。
“啊,啊啊啊!”
景和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某种野兽被活活剥皮时的嘶嚎,听得殿中残余的几个官员头皮发麻,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他的身体如一面被戳破的鼓,血光从毛孔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猩红的雾气。他的面容迅速地衰老下去,乌发变白,皮肤松弛,挺拔的脊背佝偻下去。曾经饱满的脸颊塌陷成两个深坑,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邪功反噬。
顾深被那股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殿柱上,滑落在地。他趴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皇帝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大殿中的血光彻底消散了。
景和帝蜷缩在地,曾经威严的帝王此刻风烛残年,白发散乱,面皮松弛地挂在骨头上。他的修为尽废,经脉尽断,三十年邪功一朝归零。
顾深闭了闭眼,又睁开。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自己血滴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血,呛得他连连咳嗽。肺叶漏了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城门被撞破的声音,轰隆一声,天边滚过的闷雷。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一声响彻云霄的号令:
“慕容家军入宫。清君侧!”
马蹄声如骤雨敲打瓦檐,从殿外的广场一路蔓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慕容棠联络的城外驻军,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顾深靠坐在殿柱旁,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笑着。
赢了。
殿门被猛地撞开,晨光如洪流般倾泻而入。慕容棠一马当先冲入大殿,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铁甲在朝阳中闪着冷冽的银光。她的长发在疾驰中散开,如一面猎猎的旗帜。
她勒马停住,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扫过倒在地上的皇帝,最后落在靠在殿柱旁的顾深身上。
顾深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慕容棠的脸色骤变。
“小心。”
她的喊声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顾深的后心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口穿了出来,刃口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