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柳如烟就抱着药箱进了西厢房。
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动作利落得像出诊赶路。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婚前三天的监守使。”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下手。
姜绾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闻言手一顿。
木梳卡在发丝里,扯得头皮微微发紧。
她没抬头,只从铜镜里看柳如烟那副“重任在肩”的模样。
这人昨儿搬进来时还笑嘻嘻说要陪嫁,今早就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脸。
三丈之内,柳如烟的心声清清楚楚——
“谢无涯要是敢翻墙,我就拿银针扎他脚底板。”
姜绾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抿了口茶压住嘴角。
茶水有点烫,舌尖被灼了一下,倒让她神情看起来更端庄了。
“你别装乖。”柳如烟走过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茶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姜绾小声辩。
“你心声都快冒泡了。”柳如烟瞪眼,“‘他今晚会不会来’——是不是?”
姜绾耳尖一热,迅速垂下眼帘。
她确实……有点想知道。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成了怂恿违规。
礼部定的规矩明明白白:婚前三日,新人不得相见,违者罚诵《女诫》三遍。
但规矩拦得住人,拦不住心声。
只要他在三丈内,她就能听见。
想到这儿,她悄悄抬眼看了眼院墙方向。
那堵青砖墙不高不矮,刚好够一个男人跃上又跳下。
柳如烟哼了一声,转身去整理床铺。
“我告诉你啊,昨晚我就发现墙根有新脚印。”
姜绾手指一颤,梳子“啪”地掉进妆匣。
“不是他的靴痕。”柳如烟回头瞥她一眼,“是野猫。”
姜绾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赶紧掐了自己一下,骂自己贪心。
人都没露面,你还盼个什么劲儿?
可到了夜里,她还是醒了。
月光斜照进屋,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亮。
窗外静得很,连虫鸣都歇了。
她没点灯,靠在床头听着。
先是远处巡夜的脚步,再是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波动。
来了。
谢无涯站在院墙外,离她的窗不足三丈。
他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就看一眼。”
“三天太长了。”
“柳如烟怎么还守在那里。”
姜绾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
她在笑。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可她觉得他已经讲了好多好多。
墙外那人踱了两步,又停住。
心声还在滚动:“她睡了吗?屋里灯灭了。”
“要不要敲一下窗?”
下一瞬又否决自己:“不行,会被柳如烟听见。”
姜绾闭着眼,唇角翘得更高。
他知道怕被发现,偏偏还赖着不走。
真是又怂又执着。
他来回走了三圈,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梦中人。
最后一趟经过时,心声忽然低了几分——
“我想她了。”
不是“担心”,不是“挂念”,是直白到让人脸红的“想”。
姜绾猛地拉高被角,整个人缩进暖帐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突然希望这堵墙再矮一点,或者他胆子再大一点。
哪怕只是隔着墙说句话也好。
但他终究没越界。
最后那道身影缓缓退开,心声渐行渐远。
只剩一句飘在风里的念头——
“明天再来。”
姜绾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外面没了动静,屋里却热闹得很。
她脑子里回放着他那句“我想她了”,一遍又一遍。
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舍不得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照例来查岗。
“墙根没人踩过。”她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来某人还挺守规矩。”
姜绾正在院中晾帕子,指尖捏着一方素银底朱砂边的喜帕。
那是谢无涯亲手选的样式,笨拙的针脚绣着并蒂莲。
她轻轻抚过那朵花,触感柔软得像他的目光。
“你别以为他真老实。”柳如烟站起身拍拍手,“我刚才看见门口有个布包。”
姜绾动作一僵。
“喏,在那儿。”柳如烟指了指门墩下的阴影处。
一个青布小包静静躺在石缝间,系绳打得整齐。
姜绾走过去捡起来,入手微沉,带着晨露的凉意。
打开一看,是一瓶新配的川芎丸。
她认得这个方子。
前些日子她说过一句“近来梦多”,他就记下了。
如今这药丸颗粒匀称,药香清冽,显然是亲自盯着炮制的。
她握着药瓶,指尖发烫。
三丈之外,巷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徘徊。
放下东西后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
可走了三步,他又停住。
姜绾站在院中,屏住呼吸。
他的心声缓缓浮现——
“她说喜欢温的羹汤。”
“我说过会给她最安稳的日子。”
“大婚那天……该说什么?”
念头开始反复打转。
第一版:“自今日始,我谢无涯愿以性命护你周全。”
他自己先摇头:“太像誓词。”
第二版:“我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安心的女人。”
“不够……不够。”
第三版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终,只剩七个字在心底滚过——
“你是我的了。终于。”
姜绾怔住。
这句话没有修饰,没有承诺,只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迟来的圆满感。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风拂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口,无声地说:
“知道了。”
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根羽毛。
但她知道他会懂。
因为他留下的药还在掌心发着温,因为他折返的脚步曾在石阶上停留太久,因为他连梦话都在练习对她说爱。
柳如烟晚上照例来串门。
她带来一包新炒的栗子,放在桌上就嚷:“你男人今天又来送药了!”
姜绾低头剥栗子,假装没听见。
“你知道他站了多久吗?”柳如烟不依不饶,“整整一炷香!就杵在门口不动!”
“可能……风大。”姜绾弱弱接了一句。
“放屁!”柳如烟翻白眼,“他是怕进去见你控制不住!”
姜绾手一抖,栗子壳划破了指腹。
她悄悄吮了下伤口,没吭声。
心里却在偷笑。
她比谁都清楚他有多克制。
那份克制本身,就是最深的喜欢。
“你说他干嘛非得等三天?”柳如烟嘟囔,“堂堂大理寺卿,谁敢罚他?”
“规矩是给人看的。”姜绾轻声说,“也是给他自己立的。”
她明白他的坚持。
正因为太重要,才更要走得端正。
一步不差,一日不少,一分情意都不敷衍。
夜深后,柳如烟回房睡觉。
姜绾独坐窗前,手里握着那瓶川芎丸。
月亮升到中天,洒下一片清辉。
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气息。
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可那一声叹,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
她吹熄蜡烛,躺上床。
被褥间有淡淡的药香气,不是苦的,是加了甘草调过的甜。
她说怕苦,他就换了配方。
这一夜她没做梦。
醒着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等着某个不会再出现的脚步声。
睡着的时候,心里一直念着那句未出口的回答——
“我也是你的。早就已经是了。”
第三天清晨,柳如烟照例来查墙根。
“还是没脚印。”她皱眉,“这家伙这两天倒是乖得很。”
姜绾正在试穿嫁衣。
暗纹祥云的大红锦贴在身上,软得像云,暖得像火。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是他送的。
刻着一个“绾”字,刀工凌厉,却不失温柔。
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也许在大理寺批折子,也许在礼部盯流程,也许……又站在墙外,默默看着她的窗户。
她没问,也不必问。
因为他给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刚好够用,而是多出一大截。
多到她想藏都藏不住,只能红着脸,全盘收下。
日头渐渐升高。
她坐在窗边看书,实则耳朵一直开着。
三丈之内,若有心声起伏,她不会错过。
可这一天,什么也没等到。
没有脚步,没有心声,没有药包,也没有那句反复修改的誓言。
她有点不安。
难道他真的放弃了?
还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黄昏,她才在院门口发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没有署名,但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见。”
姜绾捏着纸条,站在晚风里久久未动。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浅浅的红。
她转身回屋,将纸条夹进书页。
然后吹灭灯,躺上床。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
每一次风吹草动,她都会睁开眼。
但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因为明天,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面前。
再也不用躲,不用等,不用靠心声传话。
她把手搭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稳,而有力。
像在回应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远处,更鼓响起。
二更了。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
梦里似乎有人穿过梨花树下,玄衣如墨,手持红绸。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