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
姜绾没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睛盯着纸页,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外的动静。
三丈之内,连片叶子落地都能听见。可她什么也没等到。黄昏那张“明日见”的纸条还夹在书里,边角都快被她指尖搓毛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上一章他还守规矩,送药不进门,话都不说一句。今夜是大婚前夜,礼部盯得最紧的时候,谁敢越雷池一步?
可她还是没熄灯。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抬手捻了捻,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眼底一点藏不住的盼。
突然,屋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不是猫,也不是风。是靴尖点瓦的声音,稳、准、熟门熟路。
她心跳猛地一沉,又狠狠撞上来。
来了?
窗外黑影一闪,一道人影落在墙头。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可那人刚蹲稳,眉头就皱了起来。
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皮肉里钻出来的、让人想抓破的痒。柳如烟果然在墙上撒了痒痒粉。
谢无涯抿着唇,从怀里摸出一片薄薄的解药,塞进嘴里咬住。药味苦涩,但他面不改色,只把脸侧过去,避开风口,硬扛着那阵麻痒缓过劲儿。
然后他蹲在窗台上,没敲窗,只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姜绾猛地抬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肩宽、背直,像把收鞘的刀。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人隔着一层薄纸,静默对峙。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手搭上插销。
寒风卷着一片落叶从窗外飞进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推开了窗。
冷风扑面,烛火剧烈晃动,几乎要灭。谢无涯蹲在窗台,满脸灰迹,发丝凌乱,平日一丝不苟的鬓角沾了尘,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问。
他直接跳了进来,靴底带灰,在地上留下半个脚印。站定后,第一件事是抬手抹了把脸,把灰尘蹭掉一些,动作粗鲁得不像大理寺卿。
姜绾低头看他靴子。
右脚边沿沾着黄粉,是柳如烟特制的痒痒粉没错。他能翻进来,全靠那片解药撑着。
她差点笑出来。
堂堂谢大人,为了见她一面,偷药、翻墙、蹭灰、忍痒,活像个做贼的小郎君。
她忍住了。
只轻轻关上了窗。
谢无涯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小包,递过来。
没有包装,没有系绳,就是随手裹的一块旧布,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簪。
簪身朴素,银质未镀金,也没有宝石镶嵌。簪头刻着一棵银杏树,叶子脉络清晰,枝干微弯,像是照着实物细细雕琢出来的。
她认得这棵树。
就在郡主府后院,每到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她曾在树下与镜灵对话,也曾在那里读取顾红绡的心声。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烛光,脸一半在暗处,一半在明里。
“旧的断了。”他嗓音低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新的我找人打的。”
她手指一颤。
那支沈氏遗簪,是在古庙废墟那一战中被顾红绡的剑气削断的。当时她握着断簪挡匕首,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他记得。
他还记得。
她没说话,只把簪子拿起来,对着烛光细看。银杏叶的纹路里似乎藏着什么,她凑近了些,才发现叶脉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岁岁年年,共此树长。”
字迹笨拙,刀工不稳,明显不是出自名匠之手。更像是……他自己刻的。
她心头一热。
三丈之内,他的心声轰然涌来——
画面闪回战场废墟,她举着断簪格开匕首,血滴在符阵上。
他抱着她冲出废墟,肩头染血,怀里的人脸色苍白。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城西老银匠铺,守了一整天,反复叮嘱:“叶子要像真的,不能太规整。”
匠人问他:“刻句吉利话吗?”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刻一句……她说过的话。”
她没说过这句话。
但她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刻。
那时她在银杏树下醒来,说:“我想好好活着。”
他站在远处,听见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她每一句随口说的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受伤时的颤抖。
她垂眸,指尖摩挲着簪身,轻应了一声:“嗯。”
他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个灯花。
她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又像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半晌,他转身,拉开窗,翻身跃上窗台。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往常执行公务的模样。
他走了。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很轻,但没停。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他的背影已经到了院墙下,正准备翻出去。
她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点空。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
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拉住。
下一瞬,他反身跃回,动作比来时更快。
窗扇被推开,他半个身子探进来,伸手就抓住了她的左手腕。
她一惊。
他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指冰凉。
他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齿痕,月牙形,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他毒发失控那次留下的。
有天夜里,他疼得神志不清,咬了她一口。醒来后愧疚得几天不敢见她。
他记得。
他也记得。
他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一压,像是确认什么。
然后抽手,转身,翻窗而出。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脚步比来时快,像是逃。
姜绾站在原地,手腕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她低头看着那道旧痕,又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巷道漆黑,他已经不见了。
她慢慢走回妆台前,拿起铜镜。
烛光下,她将新簪子缓缓插入发髻。
银杏叶垂在额角,凉丝丝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簪头。
然后她吹熄了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榻,手还握着那支簪子。
窗外风停了,万籁俱寂。
明天,他会来接她。
不是偷偷摸摸地翻墙,不是隔着窗纸看一眼,不是靠心声传话。
是光明正大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牵她的手,掀她的盖头,说那句他排练了三天也没说完的话。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夜,她不会再醒了。
因为梦里,他已经来了。
玄衣如墨,手持红绸,一步一步,穿过梨花树下。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很轻,但坚定。
她把手搭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稳,而有力。
像在回应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远处更鼓响起。
三更了。
她没动。
也没睁眼。
可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