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京城的街巷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谢无涯站在郡主府门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肩背更挺,像根绷到极致的弓弦。他没戴官帽,只束了玉冠,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动。
鼓乐声震天响,他却听得见自己心跳。
柳如烟从门内踱步而出,手里捏着三张写满字的纸条,嘴角翘得不像话。她穿着藕荷色裙衫,发间一支银蝶簪轻颤,活像个等着抓鱼的猫。
“新郎官,按规矩,得过我这关才能进门。”她把纸条一扬,“三道题,全答对,放行。错一道,罚酒三杯。”
围观人群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大理寺卿断案如神,还能怕几道药理题?”
谢无涯看着她,眉峰微压,没说话。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念第一题:“何为‘三焦不通’之症?其脉象、舌苔、用药各为何?”
话音落,四周静了半拍。
谢无涯开口,嗓音低沉却清晰:“脉沉涩,舌苔厚腻,中焦壅滞。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佐以茯苓、白术健脾化湿。”
柳如烟挑眉。这答案竟一丝不差。
她又亮第二题:“若遇‘血瘀闭经’兼有寒象,当用何方?忌用何药?”
他略一顿,道:“温经汤为主方,忌用苦寒破血之品,如大黄、芒硝。”
人群里有懂医的郎中点头称是。
柳如烟眯起眼,举起最后一张纸条,慢悠悠念:“昔年药王谷有奇毒‘千心引’,中毒者七日内心脉渐弱,唯有一味药可解。此药生于极寒之地,形如蓝莲,根茎带霜。问——此药何名?如何炮制?”
风忽然小了。
谢无涯站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这药。姜绾提过一次,在药王谷那阵子,她说这药叫“冰魄莲”,采时需用银剪,离地即覆寒冰布,炮制要配雪蟾酥与百年参须。
可他说不出全。
他只记得她说话时,指尖沾着药粉,在纸上画了朵花的样子。
他抬眼,直视柳如烟:“第三题,我没记住。”
众人一愣。
柳如烟也怔住。她本想看他窘迫,好歹让她这位好友出口气——谁让他从前冷脸相对,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可他没狡辩,也没搬出什么“本官公务繁忙”来搪塞。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红衣如火,眼神坦荡。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她教过我。我没记住。”
声音不大,却像一瓢温水,浇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
“行了。”她把手一挥,纸条扔进风里,“你进去吧。”
鼓乐霎时炸响。人群欢呼,锣鼓敲得震耳欲聋。
门吱呀推开,大红地毯从门槛铺出,直通向花轿。
谢无涯迈步而入。靴底踩在红毯上,轻得不像话。
花轿里,姜绾端坐不动。大红喜服穿得整整齐齐,发髻高挽,金丝嵌宝的凤钗垂下流苏,遮住她半边脸颊。
喜帕覆面,眼前一片红。
外面喧哗如潮,无数心声涌来——
“新娘子真稳,一声不吭。”
“听说以前多怯懦的人,如今胆子倒大。”
“新郎官刚才那句‘她教过我’,哎哟,我耳朵都要化了!”
她一一掠过,不理会。她在找一个人的声音。
三丈之外,那个熟悉的气息源正朝她靠近。
她闭眼,凝神。像在沙海里捞针,把杂音一层层滤去。
终于,她锁定了。
谢无涯的心声很轻,断续,像风吹窗纸。
“绾绾,我娶到你了。”
“你别紧张。”
“不,是我紧张。”
“手有点抖,藏好了。”
“她能看见吗?”
“盖头掀开时,我要说什么?”
“练了三天,全忘了。”
“就说那句吧——绾绾,我娶到你了。”
她听见了。一句不落。
喜帕下的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眼尾像月牙浮出云层。
她没动,手指却悄悄松开,不再掐着掌心。
原来他也怕。
怕得和她一样厉害。
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他走到花轿前,停住。
她知道是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掀帘。他就那样站着,像在等一个信号。
片刻后,轿边的小丫鬟递出一根红绸。他接过,掌心用力一攥。
绸带另一端系在她手腕上。隔着层层布料,她感到了那股力道。
稳,而紧。
迎亲队伍重新启程。鼓乐再起,鞭炮噼啪炸开,碎红纸漫天飞舞。
谢无涯走在前方,红袍翻飞。他步伐比平日快,却又刻意压着节奏,不敢回头。
几次,他肩膀微动,似要转身。
最终都忍住了。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团红绸结上,指尖微微发白。
姜绾坐在轿中,透过帘隙望出去。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玄色佩玉在红衣下若隐若现。
她没说话。
心里却默默回了一句:我也紧张,但很高兴。
街两旁人山人海。有孩子爬在墙头,有老妇捧着红枣往轿顶撒。
“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
“新郎官偷看一眼嘛!”
谢无涯充耳不闻。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
可她听见了他的心声,一遍遍重复:“绾绾,我娶到你了。你别紧张。不,是我紧张。”
像某种笨拙的咒语,反复念诵,自我安抚。
她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人能在朝堂上一人独对百官,能在战场上带伤杀敌,能为她翻墙忍痒送簪子。
可今天,他只是个怕说错话的新郎。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朱雀大街,拐入东华巷。
谢府已在望。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满红绸与梨花枝,素白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队伍抵达门前。谢无涯停下,转身面向花轿。
他伸出手,准备扶她下轿。
姜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红绸。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先摸了摸发髻。那支新银杏簪还在,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太阳穴。
昨夜他翻墙而来,留下这支簪子。
今晨她戴上它,走进花轿。
现在,他站在门外,红衣如火,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慢慢起身,在丫鬟搀扶下迈出轿门。
谢无涯的手伸在半空,稳稳接住她的指尖。
一触即烫。
她低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觉那只手瞬间收紧,仿佛怕她消失。
他牵着她,踏过火盆。一步,两步,三步。
跨过门槛,踏上谢府正院的青石地。
四周鼓乐未歇,祝福声此起彼伏。
他们并肩而立,尚未行合卺礼,未入洞房。
谢无涯仍牵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摩,极轻,却像烙印。
她没抬头。
可唇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
院中梨花簌簌落下,一片洁白沾在她喜服袖口。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
巳时三刻。
吉时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