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手指在她喜帕边缘停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他指尖微动,轻轻挑起那层红纱。
姜绾没眨眼。
她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丈之内,只剩一人的心声。
“她今天真好看。”
“睫毛在抖。”
“银杏簪选对了。”
“完了忘了词。”
姜绾噗嗤一声笑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根羽毛扫过谢无涯绷紧的神经。
他耳根瞬间烧红,板着脸去倒合卺酒。
手稳得一丝不颤。
心里却炸成烟花。
“她笑什么?”
“是不是我动作太笨?”
“刚才那句‘你是我的了’能不能先存着?”
“不行,得重新想一句。”
“可我只想说这句。”
姜绾端坐在床沿,手里捧着半杯酒。
她没再读心。
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她早听够了。
从朝堂上他默念她名字,到夜里他在墙外徘徊不敢敲门,再到今日清晨他试了五遍婚服袖口的宽度。
她都知道。
可她想听他说出口。
“在心里说的那些话。”她轻声开口,“以后可以当着我的面说。”
谢无涯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他盯着杯子,像是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失控。
三息。
两息。
一息。
他放下酒壶,把她的酒杯也放在桌上。
然后一步上前,将她拉进怀里。
力道大得让她撞在他胸口,发髻上的凤钗都歪了半分。
她没挣扎。
反而顺势环住他的腰。
喜服大红,袖口翻出的内衬是月白色。
她最常穿的颜色。
他记得。
谢无涯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呼吸沉得不像话。
“你是我的了。”他嗓音哑得厉害,“终于。”
七个字。
一字一顿。
不是心声。
是落在她耳边的真实话语。
姜绾闭了闭眼。
鼻尖全是他的气息——药味混着新裁布料的浆香,还有点淡淡的汗意。
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把脸埋进他胸前,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
“嗯。”她闷闷应了一声。
谢无涯没再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下撞在她耳畔。
像擂鼓。
像冲锋前的最后一声号角。
外面锣鼓还在响,宾客的喧闹隔着几重院子传来。
可他们听不见。
三丈之内,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姜绾忽然想起昨夜。
他翻墙而来,狼狈地蹭了一身痒痒粉,递给她一个青布小包。
里面是支新银簪。
簪头刻着银杏树,树下还有一行小字:“你教我的。”
那是她曾在药王谷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记不住第三道题的答案,因为只记得她画花的样子。
原来他都记得。
连她随口说的话,都刻在了簪子上。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杏簪。
凉丝丝的。
贴着她的太阳穴。
谢无涯察觉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喜欢吗?”他问。
声音很轻。
不像平日断案时那个冷面大理寺卿。
像个紧张的新郎。
姜绾仰头看他。
烛光映在他眼里,像碎金浮在深潭上。
“喜欢。”她说,“你送的一切我都喜欢。”
谢无涯瞳孔微微一缩。
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擦过她的唇角。
“以后还想听你说。”他低声道,“当着我的面。”
姜绾笑了。
这次没出声。
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谢无涯僵住。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瞪着眼,一动不动。
心跳直接乱了拍子。
姜绾退开一点,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心里疯狂OS:
【社死现场!谁让你冲动!】
【但他怎么像被定住了?】
【该不会……从来没被人亲过吧?】
谢无涯终于回神。
一把将她按回怀里。
“别动。”他咬牙切齿。
“哦。”她小声应。
其实她也不想动。
就这样抱着也好。
外面天色渐暗,洞房里的龙凤烛烧了一半。
蜡泪堆叠,像两座小小的山。
谢无涯的手慢慢下滑,圈在她腰上。
力道收得极紧,仿佛怕她消失。
姜绾把脸埋得更深。
她闻到了他喜服里衣的味道。
是她常用的安神香。
她没问是谁熏的。
也不用问。
他知道她怕吵。
知道她习惯安静。
知道她听见太多心声会头痛。
所以他今早特意换了香料。
连合卺杯都选了最厚实的玉杯,怕她听到别人议论而手抖。
这些事,他从不说。
但都做了。
姜绾伸手,悄悄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她一根根摩挲过去。
谢无涯呼吸一滞。
“别撩。”他低声警告。
“我没撩。”她装傻。
“你动手指就是在撩。”
“哦。”她乖乖停下,又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谢无涯低头看她。
烛光下,她眼尾泛着淡淡的粉。
像春日初绽的桃花。
他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展开。
是张皱巴巴的宣纸,边角还有点焦痕。
“这是……”
“我写的誓词。”他语气有点窘,“练了三天,全忘了。”
姜绾接过纸条。
上面字迹凌厉,一笔一划却工整得不像话。
第一行写着:“姜绾,我娶你。”
第二行被涂掉重写:“我要你一生平安喜乐。”
第三行空白。
第四行写着:“你不许逃。”
最后一行小字:“就算你听见我心里骂人,也得听着。”
她看完,笑得肩膀直抖。
“这算什么誓词?”
“真实的。”他面不改色,“我不想说什么天地为证,我只想要你。”
姜绾抬头看他。
眼里亮得惊人。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无涯沉默片刻。
然后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了。”
“这辈子,下辈子,所有辈子。”
“哪儿都不许去。”
“听见了没有?”
姜绾没答。
只是抬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谢无涯猛地睁大眼。
随即闭上,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洞房里,龙凤烛静静燃烧。
红帐低垂,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姜绾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谢无涯也好不到哪去。
他喘着气,哑声问:“还紧张吗?”
“不。”她摇头,“现在轮到你了。”
谢无涯苦笑。
“我一直都在紧张。”
“从你第一次在公堂上念出我的名字开始。”
“我就知道,我完了。”
姜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紊乱的心跳。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只想把你藏起来。”
外面传来远处更鼓声。
三更已过。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洞房内,唯有烛火摇曳。
姜绾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
她不再需要读心。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话,都说给了她听。
谢无涯低头看她。
见她眼睫轻颤,像只终于肯歇下的蝶。
他小心翼翼把她抱上床,替她盖好被子。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姜绾抓住他的袖子。
“别走。”
“我不走。”他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我就在这儿。”
她这才安心,往他怀里蹭了蹭。
谢无涯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一夜未眠。
却不觉得累。
他只是静静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窗外月色正浓。
梨花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绾绾。”他轻唤。
“嗯?”她迷迷糊糊应。
“明天醒来,我还是你的夫君。”
姜绾笑了。
没睁眼,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谢无涯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比过去十年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