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林大勇拐进军营后勤部的小路时,手里还捏着那把刚买的香葱。
药篓在肩上晃着,补丁歪歪扭扭的针脚被风一吹就颤。他来还上周借的工装针线包,顺带问问能不能换根结实点的背带。
走廊尽头传来歌声,门没关严,音浪直接撞到脸上。
“他把玉简交国家,点亮亿万人修仙路——”
林大勇脚步一顿,这调子熟得耳朵发痒。
是赵铁柱那家伙编的曲,前两天还在食堂听他哼过半句。
他想绕开走,可那句“平凡人也能成光”唱得太响,震得墙皮都跟着抖。
他站在门外,听见有人拍桌子喊:“这才是真修士!不为自己谋好处!”
手指下意识摸了下左腕红绳,旧布条磨得发毛了。
他记得那天哪有那么高大上,就是蹲在山沟里,手抖得不行,生怕玉简炸了伤着采药的娃。
“别别别……”他喃喃一句,转身要走。
执勤战士眼尖,一眼认出那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林哥?你咋在这儿!”
话音未落,包厢门“哗啦”拉开。
赵铁柱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哎哟我的哥!本人来了!快进来听听咱写的歌!”
林大勇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姐该做饭了。”
赵铁柱一把拽住他胳膊,“一分钟!就一分钟!副歌正好重头来一遍!”
人被连拖带拽扯进去,药篓差点磕到门框。
屋里七八个战士正围坐一圈,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盘瓜子。
电视屏幕滚动着歌词,背景是手绘的漫画风画面: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把发光的玉简交给国旗。
林大勇僵在门口,脸比墙上贴的红色标语还红。
“来来来,林英雄站中间!”有个战士站起来让座。
“别别……我不是英雄。”他往角落缩,双手死死攥住药篓边缘,像抓救命稻草。
赵铁柱拿起麦克风,咧嘴一笑,“各位,今天咱们现场嘉宾到了!谁提议,领唱一遍?”
“我我我!”后排一个短寸头举手,“林哥您带着我们唱!我们跟您学!”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还有人吹口哨。
林大勇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声音压得极低,“我没那么伟大……我就一采药的。”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短寸头战士挠挠头,“可您上交的东西,真让我们这些当兵的也能练功了啊。”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案学习APP,“你看,我昨晚刚通关《基础引气诀》模拟考,分数够申请灵能岗哨了。”
旁边人也凑过来,“我媳妇儿在社区共修角当辅导员,教材里全是您交的法子。”
“我家老头子高血压,靠您那个《静心咒》降下来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砸过来,林大勇喉咙发紧。
他想起母亲咳血那年,自己退学下山时,天也是这么亮。
那时候没人说他是光,只说他傻。
现在他们把他捧得越高,他越觉得脚底下空。
“真不是我多厉害。”他抬起头,眼神诚恳,“我只是……不想看着人受罪。”
赵铁柱忽然收了笑,把麦克风放下。
他拍拍林大勇肩膀,“行,不唱了。哥,你坐会儿,喝口水。”
林大勇摇头,“真得走了,葱要化了。”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香葱蔫头耷脑地躺着。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这点家常。
“哎哟,买菜呢还跑这一趟。”赵铁柱笑出酒窝,“下次让我送,我天天写你的事,蹭顿饭不过分吧?”
“过分。”林大勇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丝笑,“你歌里把我写得太神。”
“可事实就这么神。”赵铁柱指了指屏幕,“全国三百万备案修士,一半练的是你交的功法。”
林大勇没接话,只把针线包放在桌上。
“背带坏了,你们有剩的布条没?我自己缝。”
战士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赵铁柱反应快,“有有有!库房多的是!我给你拿去后勤改!保证结实!”
“谢了。”林大勇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哥!”赵铁柱追到门口,“下回我写首《回家吃饭也光荣》,主角就是你!”
屋里哄堂大笑。
林大勇没回头,加快脚步出了楼。
身后歌声又响起来,这次唱的是新段子:“他不爱鲜花不戴勋章,就爱一碗热汤面香——”
他走得更快了,药篓在背后轻轻晃。
阳光斜照,家属区的方向飘来饭菜味。
他左手又碰了下红绳,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街边五金店的橱窗反着光,他瞥了一眼,没停。
路过军营围墙时,听见里面有人喊:“刚才那是林大勇?真人比视频里还朴实!”
“可不是嘛,人家兜里揣着改变世界的钥匙,走路还低头看鞋带。”
他没停下解释,也没抬头。
只是右手习惯性摸了下药篓侧袋,确认那张写着《灵雨术》参数的纸条还在。
风吹过耳畔,歌声断断续续飘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多特别,可整个时代因他而变色——”
他抿了抿嘴,加快脚步。
前方路口,卖灵菜的大爷正收摊。
他走过去买了两根胡萝卜,放进药篓。
“小伙子,今儿又去军营?”大爷问。
“还针线包。”他说。
“哟,你还缝东西?”
“背带断了,凑合用。”
大爷摇摇头,“你这样的人,现在少见喽。有名有钱不图,就图个心安。”
林大勇笑了笑,没说话。
他拎起药篓,继续往前走。
家属楼的阳台开始亮灯,有小孩在楼下跳皮筋,嘴里哼的竟是《基础引气诀》的节奏。
他听着,脚步慢了些。
转过巷口,看见自家窗户透出暖光。
他抬手摸了最后一次红绳,低声说了句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药篓沉甸甸地挂在肩上,补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楼道里的寂静。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他停了一下。
远处军营的歌声早已听不见,可耳朵里还嗡嗡回响着那句“点亮亿万人修仙路”。
他摇摇头,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饭菜香扑面而来。
他低头换鞋,没开灯,也没说话。
药篓放在门边,挨着那双旧拖鞋。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把胡萝卜放进盆里。
水龙头哗哗响,他搓着泥土,背影融在昏黄的灯光下。
窗外,夜色渐浓。
楼下的小路上,一只野猫窜过,尾巴扫倒了空饮料瓶。
瓶子滚了几圈,停在路灯下。
光影切割着地面,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林大勇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他转身走向客厅,脚步很轻。
茶几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条是《灵觉选拔新规落地》。
他扫了一眼,没多看。
而是径直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润。
他望着远处军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某一扇窗内,歌声仍在继续。
他没再听清唱的是什么。
只是默默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种子,标签上写着“灵麦试种一号”。
他蹲下身,在花盆里挖了个小坑。
土是昨天攒的试验田边角料,黑得发亮。
他把种子放进去,轻轻覆土。
拍实,浇水。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土。
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红绳。
远处,不知哪家孩子在唱改编版的《静心咒》,调子跑得离谱。
他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然后站起来,关上阳台门。
转身进了屋。
灯没开。
只有电视屏幕亮着,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他坐在沙发上,身影模糊。
药篓静静立在门边,补丁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
夜风穿过纱窗,吹动窗帘的一角。
桌上的报纸被掀开一页。
新的标题浮现:《军营传唱“上交之光”,民间修士成精神符号》。
林大勇没看。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
像每次完成上交后那样。
安静,踏实,什么都不想。